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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潇 文章来源:感人故事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24 23:53:37
 
  

  秀花气喘吁吁地跑上山冈来告诉我,管子叔快要死了的时候,我和爹正在我家的花生地里锄草。我家的花生今年长得特别好,绿油油的,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十分好看。
  我说,我没空上你家去看你爹,你看我家的花生还等着我锄呢!
  秀花可怜兮兮地说,不,爹快不行了,他时刻都在念着你,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你一面。
  爹扔下锄头,一屁股坐在地垄上,从口袋里摸出大半袋旱烟来,用皱巴巴的旧报纸胡乱卷了一支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吐着气。
  我知道爹又不高兴了,每次提到管子叔的时候,他的脸就会变得很难看。我想这肯定是他们小时候打过架,而且总是管子叔打败了我爹,所以爹很不喜欢管子叔。
  我左右为难的站在花生地里,没有爹发话,我实在不敢自作主张。爹可是个凶狠的人,他动不动就抡起他那硕大的巴掌往我脸上扇,要么就用竹鞭儿抽我的屁股,手脖子和腿肚子。我是被他打大的,我在心里恨透了他,但在口头和行动上我是怎么都不敢有丝毫表现的。
  管子叔比我爹好,他从不骂我打我,还经常往我家送好吃的东西,逢年过节还要接我过去住上几天。有时候我老是想,如果管子叔是我爹那该多好!
  秀花说,板子哥,我求求你了,你就过去看看我爹吧,让他老人家好安心地走啊。秀花说到这的时候,晶莹的泪花就下来了。
  我偷偷地朝我爹瞟了一眼,我发现他的脸上布满了乌云。我真害怕他会猛地抡起那把锄头往我头上敲下来,一下子就砸破我的头,脑浆飞溅。
  但我一想到管子叔的时候,我就似乎一下子变得勇敢起来了。
  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扔下手里的锄头就没命地往山冈下跑,我跑得飞快,我真害怕他捡起一块大石头砸过来,砸得我头破血流,脑浆四溅。爹恶狠狠的骂声从我脑后传来,像长了脚似的,比我的速度还要快。直到下了高高的山冈,过了村里的小河,还能隐约地听见爹的骂声。
  我跟秀花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路上,前些天刚下过雨,那黄泥路经牛啊马啊猪啊狗啊人啊一踩,就变得跟泥塘一样泥泞不堪了。路边的山花开得正热烈,她们像妓女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是在路边拉客。不过我是没有丝毫心情去留心她们的。
  我说,秀花,你先回家去吧,我先回去一趟。我想回家去拿包白糖。那也是年前管子叔送给我的,我一直都舍不得吃,瞒了我爹偷偷将它藏在我的床头。我想把他送给管子叔,除此之外,我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他了。
  秀花犹豫了一下,她显然是怕我一下子又溜回山冈上去。但她还是极不情愿地走了,她可怜兮兮地说,板子哥,你可要快点来啊。
  秀花是管子叔惟一的女儿,人长得跟桃花一样漂亮,而且又能干活,田间地头家里屋内的活儿她都能干。这样的姑娘在我们五排村方圆几十里打着灯笼都是难找的。本来管子叔是想把她许配给我做媳妇的,可谁知道就在眼看就要办喜事的时候,秀花就让村长那狗儿子给强暴了。所以后来大家都不好提起那件事,婚事就一直拖了下来。
  秀花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也是惟一一个肯跟我交往的女人。
  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张家寡妇,她老远就冲着我喊道:野种,你爹管子快要死了,你怎么还在这啊,你知道吗?你的那个爹快要死了。
  我懒得跟她磨嘴皮子,我讨厌她那种肮脏恶心的女人。听村里人说,她丈夫还病在床上的时候,她就跟别的男人在床上胡闹了,而且还当着几个大孩子的面,大大咧咧的叫床。她就像一条总爱发情的母狗。
  我不明白为什么村里人都管我叫野种,而且还说管子叔是我爹。让他们说来道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谁是我爹了。难道我有两个爹啊,那为什么其他的人都只有一个爹呢?
  说实话,爹对我一点都不好,他经常把我当他的仇人看待。他老是爱喝酒,一天到晚都待在酒桶里,喝醉了回家就找我和娘出气。他用鞭子抽我和娘,他骂我娘是烂货,被人家咬了一口没人要了就死死粘在他身上了。那时候我还小,有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是爹说过的一句话却让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些话就像毒疮一样缠着我。他说,你这野种,跟你娘一样下贱,一样不要脸,你小杂种有本事你就别要我养,跟你娘一样死去。
  我娘死得早,她是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吊死的。我记得那个早晨天气又阴又冷,四处都凉森森的。我起床来撒尿的时候,猛地发现我娘直挺挺的挂在堂屋的横梁上,她的舌头伸得老长,眼睛里仿佛充满了血液,鼓得又红又大,像电灯泡一样。脸上的表情很难过,嘴巴和鼻子什么的都像面包一样被拧到了一块。我吓坏了,憋了一夜的那泡尿全撒在了裤裆里。
  我记得前一天夜里,我娘还被我爹狠狠打过一顿,后来我娘就哭喊着跑到楼上的房里去了。我以为她是上楼去睡觉。那时候我不知道娘为什么要去死,我以为是她饿坏了,活不下去了。后来管子叔告诉我说,你娘是让你爹给逼死的,让你爹给活活害死的。
  我听了觉得很害怕,我想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被我爹给害死,像我娘一样直挺挺地挂在房梁上,血红的舌头伸得老长老长……
  我回到家喝了两大碗水,然后爬上楼去,从我的床头取出那包糖就没命地往对面管子叔家赶。我家和管子叔家之间只隔了条小河,他家在河对面的半山腰上,我从家里就可以望见管子叔家的屋脊和瓦背。
  我过河的时候遇到了村长的小儿子官富,他是村子里有名的小混混,平日里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最可恶的是还经常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经常进城去找妖艳的妓女,在村子里就专门打姑娘的歪主意。他甚至跟张寡妇都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我的秀花就是让他那畜生给糟蹋的。如果不是他,现在我就不会打光棍了,我早就有自己的家了,甚至连我的孩子都快会叫爹了。我恨透了那猪狗不如的畜生,我真想一刀下去了结了他。可是他仗着他爹是村长,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毫毛。
  官富见我要过河去,就在桥中央挡住了我的去路。他横着两排能吃人的门牙,恶狠狠地对我说,野种,你上丈母娘家去啊,你爹就是你岳父啊,这倒好啊,亲上加亲啊。哦,不过你爹就有死了,你那小媳妇可真是漂亮,比刚开春的青草还要嫩呢,我真想再上去啃她几口,尝尝鲜……
  我说,我操你妈的,还想不想活你的狗命,你可别惹恼了老子,老子今天也不想活了。
  哎哟,你这野种什么时候也敢开口跟我说话了,你看我不揍扁你。他说着就抡起拳头照我鼻子上猛地一拳,我躲不过来,结结实实的挨了他一拳。紧接着,微热的鼻血就顺着嘴角流下来了。我赶紧用手拧紧鼻子,我害怕我的血会从鼻子流干去。就在我蹲下去的时候,他又往我的后背上狠狠地踹了好几脚,我猛的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石尖上,额头和右脸被磕破了好几个口子,一下子就变得血肉模糊起来了。我真想追上去狠狠地还他几脚,可是他早就跑远了。
  我真的好想哭一场,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跟我过不去,大家都欺负我。
  我坐在河滩上哭了好久,直到黄昏来临的时候,我才想起管子叔,我害怕他真的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摸索着怀里那包白糖,发现裹糖的报纸已经破了,白花花的糖撒了一地。我想我是没有什么东西送给管子叔了。官富那小子是全家要死绝的。
  我到管子叔家的时候,看见管子婶正在院子里劈柴,她见我进来,瞟都不瞟我一眼。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那样对待我,她每次看我的眼神似乎都充满了厌恶与怨恨。仿佛管子叔对我好就割了她身上的肉似的。
  秀花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就风一样的迎了出来。他见是我来了,就不声不响地把我往管子叔的病房里引。
  管子叔的病房黑得跟地狱似的,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种难闻的药味和霉烂味。我看见管子叔笔挺挺的躺在床上。于是我立即想起了当年我娘死后的情景,她也是那样笔挺挺地躺在床上的。于是我知道管子叔也真的快要死了。
  我坐在床沿上,管子叔见我来了就显得格外的高兴,好像病情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他吩咐秀花给我找好吃的。我见他比以前更瘦了,整个身子像根干柴似的,皱巴巴的,只剩下那么一层皮。像当年管子叔帮我们扎的那些风筝,好像每一跟骨头都快要迸出来了。他的眼睛已深深地陷了进去,显得暗淡无光,而且仿佛一经风就要熄灭了似的。
  管子叔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生怕我一下子就溜走了。他见我一脸的污血,很是心疼。他一个劲的问我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被别人打了。我摇着头告诉他说,不是,不是,是我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让刺给刺伤的。
  管子叔说,孩子,可苦了你了,记住以后不要跟别人打架了。我哭着点着头,我又一次想起管子叔替我出气的情景。最痛快的一次是教训村长的小儿子官富。管子叔狠狠地往他脸上扇了两个结结实实的巴掌,打得他嘴角都流血了。不过正因为这件事,他得罪了村长,被公安局的人抓去足足关了大半个月,而且还罚了好多钱。
  我告诉管子叔说,今年我家的花生长得特别好,绿油油的,开满了金色的小花,我们已经锄了草了,等到秋收的时候,我送花生给你做下酒菜。
  管子叔艰难的吸了一口气,很吃力的对我说,孩子,我恐怕是活不到秋天了,不过你的孝心我领了。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说,管子叔,你是一个好人,你不会死得那么早的,你还能活下去,活好多好多年。
  别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心里明白,你知道吗?说到这的时候,他变得犹豫起来了,话仿佛在喉咙里卡住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跟秀花,你们都不小了,虽然秀花那女娃已经不干净了,但是今后也都有个照应啊。你知道吗?秀花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啊。
  我愣了,秀花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妹妹了?她不是我要娶的女人吗?
  管子叔说,孩子,有件事在我心里藏了二十多年,本来我是不想告诉你了的,但是眼看着我就要咽气了,我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孩子,其实我才是你的亲爹啊,那时候,唉,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娘是县里一个什么局长的司机的女儿,当年,在我们村里教书,我跟你妈爱得死去活来,正当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那个司机怎么也不同意,你爷爷曾经是村里的书记,跟那司机的关系挺好,而且家里又有钱,所以你娘后来就挺着个大肚子嫁给了你爹。
  我的心头猛地一怔,热血就沸腾起来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许许多多,似乎瞬间就不再是一个傻子了,我明白了为什么我爹对我不好,而管子叔对我很好,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叫我野种,为什么爹要害死我娘,明白了为什么管子婶不喜欢我。
  我猛地抓住管子叔的手,他才是我的爹啊,可是他马上就要死了,他一死我就再也没有爹没有娘了,就再也没有人疼我爱我了。我开始伏在管子叔的怀里哭了起来。
  管子叔笑着说,孩子,爹对不住你,爹不是一个好爹,爹看着那么多人欺负你却没法帮你,爹不是人,爹是畜生。
  我说爹你别这样,爹你别这样,你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爹,我不怨你。
  爹笑了,笑得如窗外的桃花般灿烂,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紧握住我的手却突然松了,我看见管子叔的身子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能动弹了,只是那笑脸还是那么灿烂,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在笑什么。
  我知道爹已经死了,于是泪水就再也抑制不住了,我开始放声大哭起来,秀花听见房间里的动静,就没命地跑了进来,她伏在爹的胸口上哭得死去活来,我们就这样哭着天,喊着地,一直到天黑下来。
  家里来了很多人,村长也来了,张寡妇也来了,只是我爹没有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我多希望他能来啊,来看看管子叔。
  我穿上了孝衣,一连三天三夜守在管子叔的灵前,大家都在议论我,但是我除了悲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出殡那天,下着大雨。管子叔被几个壮年汉子抬着东拐西拐拐出了村盘子,然后又绕出了好几道山梁,才到坟地。那是我小时候经常跟管子叔打猎的地方。我甚至还清楚地记得,有好几次我跟他上山的时候,被我爹用竹鞭子打回了家。从那以后,管子叔就再也不肯带我上山打猎了,不过他每次打回来的猎物还是照旧要分我一半。
  我想,现在管子叔住在这里就好了,打猎的时候就不用赶那么远的路了。但是我想他一个人住在这没有人烟的地方一定会很孤独,很寂寞。于是我想到了我娘,我娘也是被埋在离村子很远很远的野地里,我每年都只能在清明的时候去看她一次。我记得她的坟上总是长满了很深很深的杂草。而且每年都只有管子叔带着我去为我娘扫墓。爹是不会去的,他甚至还不许我去。
  管子叔被埋进了深深的黄土里去了,然后有人用铁锹往他的棺木上盖土,渐渐地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真想跳进去,再好好看他老人家一眼。可是周围的人把我死死的拉住了。我虚弱得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看见秀花披头散发地跪在泥水地里,眼珠子深深的陷了进去,眼皮子肿得通红,连哭声都变得沙哑了。
  管子叔下葬后的第二天,我才回到家。我回到家的时候,爹正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他见我回来,并没有生气,他甚至连一点动怒的打算都没有。他低着嗓子叫我过去陪他喝酒。
  我们爷俩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酒来,后来我们都喝醉了,相互紧抱着在浪籍的桌子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跟爹和娘在山冈上锄草,我们家的花生长得特别好,绿油油的,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娘一个人在前头施肥,我和爹在后面松土,清理杂草。我们一家人有说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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