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这几日整天乐呵呵的，见谁都打招呼，逢人便说，宝子要回来了。宝子是王老汉的独生子，也是王老汉唯一的亲人。兵荒马乱的，宝子出去讨生活已经整一年了。说实话，至宝子出生后，爷俩从来没分开过。分别这么久马上就要见面了，也难怪王老汉这么乐呵。夜里梦到儿子回来都高兴得笑出了声。
　　过了几日，村里人发现，离宝子回来的日子越近，王老汉反而越发愁眉不展，整天唉声叹气的，全没了前几日的喜庆劲儿。原来，王老汉心里正犯愁呢。听捎口信的人说，儿子在外面不容易，吃不好，穿不暖，东家待人又刻薄，一年下来没赏一个钱。一想到自己的宝贝疙瘩在外面受苦，王老汉就心疼得直掉眼泪。儿子一定瘦多了，回来得好好补补身子。可是翻遍两个茅草屋也扒不出一样值钱的东西。也难怪，这世道没把自己饿死就是万幸了，哪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王老汉环顾着满屋的破烂，目光扫到门后的一截木棍，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后又黯淡了。王老汉呆坐在那里，思绪飘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王老汉年轻力壮，是一名“绿林好汉”。他最擅长的是“打闷棍”，即趁人不备从背后用一根缠了厚厚棉布的棍子猛击对方后脑，等对方晕倒后，将其身上值钱之物洗劫一空。那时的王老汉就靠这个“营生”盖房置地，娶妻生子，小日子过得很殷实。然而就在宝子六个月大的时候，宝子娘突然莫名其妙的死了。守在媳妇的陵前，抱着嗷嗷待哺的儿子，王老汉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作孽的报应。悔恨当中，王老汉一把火烧了自己靠不义之财盖起的房子，抱着儿子来到了现在这个小村庄，过起了本本分分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日子。这么多年再苦再难挨王老汉也没再动过“打闷棍”的主意。他是怕呀，怕同样的报应再落到自己的命根子身上。
　　然而今天王老汉一想到这个没娘的苦孩子羸弱的身子，干瘦的脸颊，便如同发疯了一般，眼睛变得血红，胸脯起伏不停，喘息声也越来越大，看得出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在恶与善的争斗中最终前者战胜了后者，慈爱的父亲为了宝贝儿子终于在二十多年后重新操起了“闷棍”。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王老汉便提着闷棍在离村庄二三十里开外的一篇小树林里猫着，找机会下手。然而并不顺利，不是空等一晚，就是人多没法下手。离宝子回来的日子逼近了，王老汉急火攻心加上整宿的不睡觉，嘴上起了一层虚泡。明天就是宝子要回家的日子。这晚夜黑得吓人，四周静得出奇，没有一丝风。王老汉躲在一棵树后，手脚已冻得僵硬，他不敢动也不能动。为了儿子他硬是靠一身露着棉花的破棉衣抵抗着深冬的苦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老汉一阵激动。这人走的很急，大踏步，不一会儿便晃过躲着王老汉的那棵树。王老汉一看走势便知这人是个壮小伙，担心自己手生，以防万一，便心一狠牙一咬把缠在棍子上的棉布扯掉，紧接着猛地窜出来闷头便是一棍。只见这个小伙连叫都没叫便“扑通”一声趴倒在路边的枯草里。王老汉喘着粗气摘下这人的包袱，踉踉跄跄的奔回村子，此时已是后半夜。
　　进屋之后，点亮油灯，王老汉发现包袱有些眼熟。他没多想，急忙打开包袱，发现里面有一件新衣，一比正合身。摸遍整个新衣终于在一个口袋里找到了几块“袁大头”。这时王老汉才心满意足的笑了，仿佛看到了宝子正大口大口的吃自己做的红烧肉……想着想着又累又困的王老汉嘴角挂着微笑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清晨，王老汉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以为是儿子回来了，连鞋都没穿，小跑过去打开门，一看是和宝子一块出去讨生活的东子。东子一见王老汉咧着嘴哭开了：“大叔，宝子昨晚在小树林里被人打了闷棍，今早我们路过的时候才发现，他。。。他恐怕不行了。本来我们说好今天一道回来的，可宝子说他太想大叔您了所以非要连夜赶回来，可是……”后面说的什么，王老汉根本听不清了，他如同也被人打了闷棍，惨叫一声，喷出一口血，身体像截木头一般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此时，漫天雪飘，东子的哭声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