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历已翻到三月底了，那些天，一家大小一同回乡下小住。
　　清明前后的天气持续寒冷，所以早上出门时还是给孩子们多穿了几件。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在这般人间四月天，应该是个春暖花开的好天气才对。可惜的是我已发现，刚才下起的毛毛细雨，现在已变成雷电交加的倾盘大雨了。
　　这是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分不清是清早还是昨夜，滴滴沥沥，不曾间断。小庭院里种着几棵蛋花树，春色满目，老远就已是花香扑鼻。推门进去，一眼就可看见挂在墙上的父亲。他或许也是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门前有棵树，成人般的腰身粗大，前段时间被几个人合力从别处移来时还是光秃秃的，眼下却吐出簇簇新绿，很是别致。阳光、雨水，还有柔柔的风，都在传递着春天的讯息。相信谁看到这些时，都能带给他一个愉悦的心境。
　　门前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宽阔的稻田时隐时现连着前山，再指向远方。少小离家，没有小玉出阁的婉约，没有壮士断臂的悲怆，也没有“告辞”一声便策马扬鞭绝尘而去的潇洒。我只是拿着简单的行襄，一路细步默默的启程。总是在那山路转角处，回望家中门外篱前，我等待、期望着，父亲的身影与持杖的斜阳相依扶着渐隐渐褪。
　　如今，当我又再走过昔日的小径，再度站在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山路转角处，怀着相同的等待与期望，父亲的身影，却再也不可辩不可寻……这是谁家的孩子？正穿着背带裤，在那田间小径来回奔跑嘻戏，或者偶尔停下来，顺手折枝美丽的郁金香，送给他至爱的母亲……或许，只有父亲，才有大山一样默默的情怀。每当想到总有父亲在身后，便有无穷无尽的牵挂与浮想，仿似又将憩然入梦，仿似又回到了家门前……
　　可是，墙上的父亲，又怎可再看到这些呢？于是此刻的内心，又似身后暮色四起的青青山间，千黛尽染。
　　许多年之后，在人世毫无顾忌的纷争中，多少次身心俱疲，许多次意气阑姗，我便又想起我的家，想起我的父亲。尽管我们早已移居闹市，但总顽冥的认为，这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家。象我所有的祖辈、象我的父亲一样，从这里出去，始终还会回到这里。
　　生命就似如一棵会思索的、满怀凄怆宿命的苇草，无论曾有飘多远的冲动与决心，仍总视大地是最终的回归。
　　这种感觉令人伤悲，特别是当我想起父亲时。
　　父亲人未老，心亦未枯，只是恶疾如虎噬，古稀刚过，大限之期已遥遥可指。父亲对于身后事，只有两个字：节敛，千万不再多花费，还有：不要回去。父亲一辈子少求人，尽量不麻烦别人，甚至最后一程，尚视锣钹铮铮之声，亦是对乡邻有所惊扰。父亲始终不愿抬起头，不愿望着我们说话。嘱咐是如此清晰明了，一个字一个字，无须复述，却是如此的平静而又伤感，令在场的人动容。
　　送父亲的时候，要经过对面山的一座砖窑，那曾是中年的父亲带领我们一家挖泥烧砖、搭屋建房的地方，父亲沿着弯曲山路，穿过田间小径，一车车的运回家，建成一个栖风避雨温暖的家。一个父亲无论多么平凡，在儿女们的心中，他所建立的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丰功伟绩。我们子女是这样爱他们的父亲，这样理解他们的父亲，所以并没有完全遵从他老人家的想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子女们把父亲送回了乡下——这他亲手建立的家。
　　我想起回来的路上，总是往车窗外张望，我知道我在寻找着一些什么。以前父亲便是如此，在城里上班，下班后再骑几十公里跟回到乡下家中，春夏秋冬几十个寒暑。而在这个斜风细雨的三月、在这春光乍泄虽寒犹暖的时刻里，我总能看到路上的一些人，仍乐意穿着雍肿的棉袄，骑着自行车在风中穿行。他们都是怀着惦念在黄昏时归家，惦念着妻儿，那一丝丝的暖意。
　　纷纷雨终于停了。
　　我微颔。
　　雨后的大地，是人们洗漱过的心灵！记不起这是哪位诗人说的。我只知道，烟雨尽散时，黑的禁固内敛，紫的一贯深郁，白的透明纯静，黄的舒展诱人，绿的开阔无限，红的热烈张扬，这一切清晰地映入了人们的眼窜。　
　　而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样一个生机勃发的三月里辞世，最后的一刻都是坐在窗前，却看不到满园春色，看不到屋前的竹林，看不见远山的小路，一如所有春天才有的清凉与宁静，静静的回来，又静静的走，别无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