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逝已经二年了，他离开他的病痛离开他因疾病带来的羞辱也是已经二年了。虽然人们对于死亡总是忌讳的，但我还是要说，父亲的走是他当时的境况最好的选择。父亲喜欢活动，闲时爱在锦江河边散步，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常常被居委会请去办板报，写标语，父亲总是乐于此事。三年前，父亲瘫痪在床，不能自理，身上还有老是不能愈合的褥疮，到后期，已是骨瘦如柴，神志模糊。当我听到父亲的噩耗时，在悲痛的同时也为父亲的解脱感到轻松。
　　对于父亲，我有的只是内疚。父母的养育之恩，我是永远的还不完的。自尊心特别强的父亲老时独自一人生活，好像不很喜欢我们姐妹的回家。每次和他见见面聊聊天，时间稍长，他就有一些不耐之色，迫得我们只好早点回家，大部分时候，饭都没有吃就告别了。那时，父亲身体健康，比一般老人还硬朗。父亲还在大院里担当保安的角色，他可以上街，买菜，做饭，洗衣，是不需要人的帮助的。他有时候要对邻居讲，也许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再也不能系鞋带，突然地就死了，谁说得清楚呢。他恐怕从来就没有想到，自己会生病，自己会生不能行动的病，自己会躺在床上任何事情都需要别人的代劳，自己所有的隐私都会公众于子女面前，自己会在病床上近一年多的等待上帝的召唤，这是多么令人难堪令人羞辱的事啊。当初我结婚时，曾征求他的意见，让我们与父亲同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父亲拒绝了。他是宁肯一个人过，也不愿意麻烦我们。当我们可以每天守着父亲陪伴他时，他却是在忍受着痛苦和无奈，无一丝儿孙承欢膝下的幸福。对于父亲，我有的只是内疚。
　　父亲从小就出来闯世界了。父亲出生于湖南长沙旁边的一个小村庄，排行第五，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别人叫他细伢子。父亲的父亲有点小钱，在长沙城里养了一个小老婆，父亲被派去照顾她，算是在城里见了点世面。父亲识了一些字，读了一些书，不愿做普通的种田人，很小就去做学徒工，这一去，就去了几十年。父亲应该有很丰富的一生的，可是我们了解得太少，只知道他到过很多地方，去过很多省市。父亲曾被抓过壮丁，做过某某军官的勤务兵，后凭着他的机灵逃走了。父亲也曾在厂里辉煌过，差点是做了有着几千人规模工厂的厂长。父亲是年年的先进工作者，年年的优秀共产党员，年年的积极分子。退休时，我陪同父亲回过湖南老家。那时候才知道父亲的老家是鱼米之乡，不愁吃但愁钱；还知道我还有一个伯伯活着，这个伯伯有五个儿女全部窝在家里没有出外发展。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探亲，那一次，他除了留下回家的路费外，所有的钱全部给了他的哥哥和亲威。
　　记忆中的父亲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不爱交友，不爱看电视，不爱串门，不爱把感情流露在外，不爱主动去了解孩子的思想，不爱主动将远在各地的孩子招集在身边。种种的不爱使父亲的生活变得孤单变得沉闷。出嫁前的我是不懂事的成天忙于学习，无暇顾及父亲孤寂的感受，没有心肝的享受父亲默默的关爱。偶尔会觉得父亲不爱整洁，不能交谈，甚至是不能理解，这一点，早已不在家里居住的姐姐们也有同感。年老时的父亲更是拒绝我们的帮助，拒绝我们的邀请，拒绝我们的孝敬，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没有娘家的人，逢年过节的都没有地方可回。我们姐妹都叫他为怪老头。
　　父亲是一块石碑，固执的守候着他的精神，我们无法读懂他。当他生病去逝后，我们都是以可怜的眼光评价他的一生：可怜的性格，可怜的丧失妻子的中年，可怜的没有再娶的日子，可怜的生病的老年。我们在决定父亲的骨灰盒时，都是有意识的选择外观雅致的花纹，以示尊重父亲的喜爱冷清。
　　我的老家有给逝者头一年前七个周末烧香的习惯，每到烧香的晚上，我们姐妹就会聚在一起，边烧香边说话。年长的姐姐们有着父亲母亲的许多故事，她们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有好多的是不完整的故事。我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用一根线把一个又一个故事串起来，父亲就在线的那一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丰满，越来越感人。
　　十六岁的母亲和二十六岁的父亲结婚了，母亲漂亮父亲英俊。穿着婚纱的母亲与衣着西装的父亲是那么的和谐相称，可是他们总是吵架。爱美的母亲活泼开朗，喜欢热闹；沉稳的父亲不善表述，喜爱清静。如果闹别扭，母亲就去公园散心，父亲也不去追她。母亲就窝心，觉得父亲不懂体贴不会爱人。
　　后来，三十六岁的母亲不幸得了肺癌，一个月不到，就离开了人世。当母亲忍受不了肺部的疼痛而无法入睡时，父亲总是抱着母亲安抚，父亲的胸是一堵墙，支撑着母亲的柔弱，温暖着母亲的苍白，减轻着母亲的害怕。整夜整夜的拥抱，黎明就定格了这个动人的画面：父亲靠墙而坐，双臂紧紧地拥着母亲；母亲斜睡在父亲的怀里，一缕发丝垂在额前。母亲临终的那一晚，父亲跪在她的床前哭了。他对母亲发誓，他一定会尽心的带好孩子；然后是久久的流着泪的沉默。
　　母亲火化以后，父亲把母亲的骨灰盒抱回家，放在他的床头旁。以后的白天，只要有空，他就抱着骨灰盒到商场或街上或公园慢慢地走一圈，凡是母亲爱去的地方他都要去走一走。他以他特殊的方式怀念着他的妻子，至到母亲的骨灰盒被母亲的家人接回老家埋葬。
　　母亲走后，父亲更不爱说话了，他的爱不在语言上，是藏在心里。他含辛茹苦的操持着没有母亲的家庭，大女儿十六岁，小女儿九岁，一共四个孩子，平分了他所有的爱和所有的精力。父亲从四十六岁开始到八十一岁结束，这期间，再没有一个女人进入父亲的心灵。母亲就是父亲的至爱，父亲守着这个爱走完了他的一生。
　　所以，父亲并不是可怜的人，他活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只是我们不曾理解。
　　我知道父亲是爱我们的，因为我们是母亲的女儿。父亲希望我们平安，不愿意我们守在他的身旁，是不想打扰我们，也不想被我们打扰。
　　父亲，你安息吧，愿您在天堂和母亲重续姻缘，记得学会向母亲大声的说出您心中的爱情。父亲，如果还有来生，如果我还是做您的女儿，那么，我会尊重您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