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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清明           
又到清明
作者：芙蓉婆婆 文章来源：感人故事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19 12:06:22
　
　　当一抹暖阳抚上我的容颜、当一缕柔风飘起我的长发、当一丝新绿绽现春的枝头、当一支纸蝶舞向蓝的天空，我觑起眼睛，轻理发丝，看垂柳依依，望风筝翩翩，蓦然发现：清明又至。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慨再次袭上心头。本来该有无数的赞美与吟诵来献给春天以及春天的曼妙，但到此际，我却每每不能不把心中的一份凝重和追思隐去。越是临近这个日子，我的心境越是莫名的复杂；越是复杂，就越是烦乱，以至于有的时候，就默默的颓然的陷入自己的心事中。如此周而复始，年复一年，从父亲去世的日子开始，便不能不在这个季节，挥退心头许多的亢奋与激越，在郁郁寡欢中，想着父亲的容颜、父亲的身影；想着他的墓前，是否荒草变成了新芽，是否旧土叠加了新泥……
　　从我变得不再幼稚不再无心的那年开始，我总是惦记在清明时分到父亲墓前祭拜的。我会买一大堆纸钱包括印有汽车洋房、衣物美食的各种各样的祭品，以尽力表达女儿对慈父的一片虔诚与孝敬之心。然而我深知，纵然我耗重金买尽世界所有，父亲是断断不能享用了。他的年仅49岁的生命，在饱尝了打击、贫困、辛酸、苦难、病痛与折磨之后，颓然而无奈的带着清苦、带着遗憾、带着留恋、带着一腔未了心愿，如风而逝。这一直是我的无奈和我的遗恨，无力回天的捶胸顿足之余，我只有叹息和泪水……
　　父亲早年在一家京剧团做演员，他一表人才，嗓音嘹亮，因此担任老生的角色。由于他善于模仿并能使嗓音变化，很多时候他还扮演小生，同样惟妙惟肖。这使得父亲当时很有名气，按现在的话说，他拥有了许多的粉丝。在我刚刚能识字的时候，偶然发现了父亲尘封在箱子里的诗歌和日记。那里面的内容使我隐约感到父亲当年的浪漫与时尚，他就像一颗闪烁的星，璀璨而多彩。
　　他被那一场“运动”打成了反革命。由于被频繁批斗和无端攻击，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特别是脱离了他热爱的京剧舞台，不能再施展自己的才华展示自己的风采，他心力交瘁，郁闷不得志。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加上小时候不经意染上的哮喘病，此时变得愈发严重。他便不得不赋闲在家。
　　父亲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能弹琴、吹笛、拉二胡。心情好的时候，他会自拉自唱，引吭高歌。经常引来四邻八舍，围坐在他的周围，听他一板一眼的唱《借东风》、《空城计》、《沙家浜》和《红灯记》等。他用长笛吹奏的《苏武牧羊》，哀怨悠长的曲调常常使我依偎在他的肩头，听得入神。父亲会把苏武牧羊的故事讲给我听，我被苏武的气节所打动，竟然渐渐的把父亲和苏武联系在一起，黯然神伤起来。
　　我是父亲的六个孩子之最后的女儿。由于惟一的姐姐幼年夭折，我便成了父亲的心肝宝贝。母亲说，父亲因为想女儿，在我没出生的时候，他买了一幅画，上面画了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张着两只小蘑菇一样的手，跟爸爸要水喝，那可爱的样子叫父亲向往不已。父亲就幻想自己有一天，也得到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于是天天看着画，盼望幸运的降临。
　　按算命先生说，我的出生是天意。它眷顾父亲的善良多才和母亲的热情与坚强，把我赐予了我们这个不幸的家庭和我不幸的父母亲。从我出生以后，父亲就把我看作掌上明珠，“含到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吓着”。从记事的时候，父亲的诠释叫我懂得了生命中接触的第一个成语的含义。
　　我是被父亲娇宠的，但他不溺爱我。记得有一次我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捉迷藏，其中有她们的表弟加入，大家玩得不亦乐乎。到情趣处，我和那个男孩追逐打闹起来，恰好被父亲看到。父亲一改平素的和蔼与慈祥，厉声把我喝住，批评我没有女孩的矜持与稳重，居然和男孩打打闹闹。他叫我立刻回家，今后再不准有类似的行为！
　　我的性格天真烂漫，有时候显得很不文静，说话大声，笑起来无拘无束。父亲就耐心的给我讲作为女孩应有的涵养与风度。他说：“人们总把春天称做春姑娘，因为春天是温柔与甜美的象征。春天到来，万物复苏，它能够使人心头温暖，心情愉悦。作为女孩，应该有春天的温婉，春天的娇媚……你看你们的卫老师（我的女班主任），无论多么可笑的事情，她总是能很好的体现自己的情绪。即便觉得有趣，人家也是莞尔一笑，从不过分张扬……”
　　我爱美，母亲给做的衣服总要被我改了又改。父亲看了说，一个人的美丽应该体现在内涵与气质。而外在的美，只要是得体的，大方的，另大众接受的。乱赶时髦，不依据个人实际而盲目追从，势必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幸好我很多时候是令父亲欣慰的。经常在月明星稀的夜晚，父亲陪我在户外，沐浴皎洁月色中，我听父亲谈古论今。小小年纪，我早早从父亲那里知道了四大名著，三言两拍。其中的故事被父亲绘声绘色的讲出来，真是引人入胜。他还给我讲作文技巧，构思方式，尤其是他口述的一篇大学生毕业论文，讲述一个穷苦大学生的爱情与婚姻，其中的内容至今叫我记忆犹新。最不能忘记的是父亲讲给我的关于那篇文章的写作手法，其巧妙与精彩竟成为我一生写作的参照！父亲还会边唱边舞，告诉我唱歌如何使声音婉转动听，跳舞如何让动作优美舒展。他的一曲歌舞《放风筝》，成为我永远也不能在记忆中抹去的生动而鲜活的剪影！
　　父亲喜欢文学，尤其是古典诗词，对李清照、朱淑贞、李白、杜甫、白居易、毛主席等词人诗人，他十分敬佩和崇拜，对于他们的作品钟爱有加，每每吟来，无不心驰神往。那“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句子，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父亲很希望我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曾一度给我取名淑贞、雪芹，以期我能够在文学道路上走出一条光明的路子。
　　我四岁的那年，人们看露天电影《沙家浜》。父亲背着我走到片场的时候，早已人头济济，我们只能站在人群后面看。父亲把急切的我扛在肩头，以便我能够清晰的看到剧情。父亲身材高挑，坐在他的肩上我感觉视野开阔极了，那彩色的镜头在我眼中俨然一个缤纷的世界，使我兴奋不已。每到有趣的情节，我都会情不自禁的发出声音，或惊奇、或紧张、或悲伤、或喜悦。我还会在一场开始的时候，大声地念出字幕，引得周围的人们纷纷惊叹：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认识这么多的字！
　　到第二天，父亲揉着酸痛的脖子，笑呵呵的说：“丫头，你昨晚看的都入迷了……”我不知道，那个晚上，父亲根本没能直起脖颈好好的欣赏电影。而那电影，恰好是他最为喜欢的京剧本行啊！
　　我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感染了痘疮。满脸密密麻麻的，就像长了胡子一样。通常治疗不当或者稍有疏忽，就会留下难看的麻子。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说我是女孩子，绝对不能因此而变得丑陋。于是他经过努力，为我讨来偏方，用一种野菜捣烂成粉末，加水调成糊状，糊在我的脸上和身上。为了不叫我抓挠，他就日夜看护我，深怕我不小心把疮疤过早揭掉而落下麻子。
　　及至我痊愈，看着我白皙洁净的皮肤，父亲打趣说：“姑娘，你差一点变成丑小鸭呢！”
　　父亲一向慈爱温和，除了我跟男孩子打闹被他训斥之外，还有一次惹他发脾气，就是我逃学。
　　我本来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但是由于家庭的原因，加上我没有姐妹，两个哥哥和我年龄差距大，不能和我在一起玩。而且我总是被父亲打扮得很漂亮，尽管家庭条件不好，所以我经常是被伙伴嫉妒和排斥的。那段时间我居然有点怕上学了，于是悄悄躲在邻居家里和大我两岁的一个姐姐玩。她母亲有病，她辍学在家照顾妈妈。
　　父亲察觉了我的行为，老师又找到家中透露了情况。于是父亲对我大发雷霆，他愠怒而激动，几乎要落泪的告诉我，一个人没有知识是不可以的。倘若因为周围人的排挤和打击就胆怯和退缩，那是懦弱和无能，将来在社会上是无法立足和生存的！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是喘吁吁的。现在想来，当时的父亲那样的表现也许是因为病痛，更是因为心痛吧！
　　父亲虽然不能唱戏了，但他在邻里之间是很有威望和名气的。他谦虚和气，对别人很是尊重。由于他的豁达和宽容，许多对他曾有过偏见的人们，渐渐被他的人品所感动。每逢年节或者婚丧嫁娶，人们总要请父亲帮助打理。尤其他的一手隽永的毛笔字，不知道印在多少礼单、帐簿和人家的门楣之上。
　　父亲喜欢读报和学习新东西。什么《参考消息》、《红旗杂志》等，都是他案头的最爱。当许多人尚不知电视为何物的时候，父亲就告诉我，未来将有一种类似钟表的东西，不仅看时间，还可以看电影呢！他还说，未来的中国将实现四个现代化，到那时，人们在家里就能知道天下大事，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很多东西！
　　当这一切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飘然而至的时候，当一切按父亲的预言将要实现的时候，父亲的潇洒的生命连同他那满腹经纶、一腔向往，却在那个清明节撒手人寰。我没能在他的病榻前接受他最后的爱抚和聆听他最后的叮咛，只在他那双睿智的眼睛闭紧之后，我才见到他已经苍白的面容和没有表情的神态。躺在那里的父亲，安详平静，但我总在他的眉宇间，隐隐读出一种牵挂，一种依恋，更有一份难以割舍的对红尘与世俗的热爱与无奈。那似乎微皱的眉头，至今在我记忆中，挥之不去……
　　一张俊朗的总是平和的脸、一头雪白的总是整齐的发、一袭黑色的总是挺括的中山装，四十九岁的父亲影像就这样定格在我的记忆中。许多白天，我幻想父亲会翩然向我走来，喜欢聊天的他指点莽原天空，讲出一个个美丽的传说；许多夜晚，我梦见父亲会走出墓穴，爱干净的他掸掉灰土尘埃，说起一个个生动的故事……许多许多时候，我会泪眼婆娑，唏嘘难抑……
　　又到清明，我想起父亲；每到清明，我想起父亲；不到清明，我想起父亲；过了清明，我依然想起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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