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又又还活生生地蹦跳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喜欢叫她天使，尽管她总是肆无忌惮地抓乱我原本整齐得无懈可击的长发并撕扯我的鞋带和裙角，尽管她并没有给我带来比如数学测验及格比如捡到10元钱等等之类的好运。她是在那年圣诞节时来到我家的。那天她从大街上一直尾随我直至我家从此便在也不肯离去，于是我便认为这是上帝赐给我的圣诞礼物。我给她起名叫何又又，意为何家又添一成员，却情不自禁地叫她天使。邻居阿俊瞪着酸溜溜的眼睛说：“是只波斯狗哩！说不定是哪个市长太太丢的，小心哪天找上门！”我不管，只知道这个浑身雪白的家伙从此之后便不再属于除我之外的任何别人。　　
　　那段日子我对功课正恨得如火如荼。妈吓唬我说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把我放逐到北山的表姑婆家让我一辈子见不到北京天安门见不到西双版纳的美丽风光。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三角函数和H2O碳酸钾提不起任何兴趣。自又又来到我家后，妈妈有了新的创意，她不再拿老一套吓唬我而是在又又身上做起了文章。妈说每天出一道当天讲的数学题给我做，做出来则已，做不出来则罚又又一天不能吃饭，我只有拼了命地学数学，只为了能保证又又的一日三餐。开始的那段日子我总是被妈妈改头换面了的数学例题迷惑得晕头转向，结果总是在妈妈恨铁不成钢地履行誓言的时候我抱着又又号啕大哭，最后我的饭菜都给了又又，我饿着肚子抹着眼泪继续做题。　
　　我的数学成绩最终由20分升到了40分又升到50分，尽管直到高考都没有达到60分，但那次的50分让妈妈看到了光明和希望，我和又又的命运便因此有了新的转机。妈亲切地叫又又“乖乖”，并把又肥又厚的肉片赏给又又。我把我的蝴蝶结扎在又又的头上并第一次带着她逛遍县城的大街小巷。我想假如真有一个市长太太来碰我的又又，我一定会先用头将她撞晕，然后拉着又又逃窜。　　
　　我和又又是有缘分的，我一直这样认为，要不然她不会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偏偏选择了尾随在我的身后。阿俊说又又前生定是只男狗，他和男孩一样喜欢长头发的女孩所以便选择了我。我不全这样认为，因为那个圣诞节的街上有千篇一律的女人留着形形色色的美丽长发，一切的一切便只剩下缘分这个唯一的理由来解释了。　　
　　为了不辜负这份缘分，我便发誓要让又又过上最幸福的生活。我用妈妈陪嫁的那口桃红木箱做狗窝，又铺了那条表姑婆缝给我的花褥子在里面，再放三只彩色的小球。我不让爸爸妈妈接近她，我怕爸爸的烟灰会一不小心烧着了她洁白的外衣，又怕她挨上妈妈坏脾气上来时发泄的巴掌。于是便让又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吃饭的时候，妈妈只需喊“又又”，我俩便双双出现在饭桌旁了。　　
　　那个高考前的春天满世界都弥漫着不安和羞涩，我带着又又，手里攥着他们或她们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秘密乐此不疲地奔走在他们之间。但跑到气温爬楼梯般逐渐升高护城河里的光屁股小孩越来越多的时候，突然我就感到了凄惶。我问又又为什么那个高个子的邻班男孩为什么始终不肯把用透明胶带密封起来的秘密让一个其他什么人传递给我，我又问又又我和那个高个子男生能不能考上同一个美丽的大学。又又用明澈的眼睛倾听，并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我的手，似乎要舔平我孩子般的伤口。　　
　　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邻班的高个子男生解读了我粉红色信笺里装着的秘密。他说：“只是妹妹”，然后拍拍我的头走了。我唰唰地流着眼泪。又又又开始咬我的裤脚，似乎要拖我离开这个悲伤的空间，又用楚楚可怜的眼睛看我，突然我就恼怒起来，我抬起脚踢向又又。　　
　　至今我仍然记得又又那时的表情，她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面对母亲扬起的巴掌一样惊恐万分，又像一个痴心的情人面对彻底的背叛时的无助和绝望。当天夜里又又发起了高烧，她的大小便濡湿了新新的棉被，当第二天我流着眼泪把学过兽医的那个哥哥请到家中的时候，我的又又已经从我的眼前彻底地消失。　　
　　邻居阿俊斜着眯眯眼说：“我早说过嘛，定是人家市长太太寻了去！”我瞅了瞅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也许一切原本该如此结束。　　
　　后来我上了大学，我大学里的朋友们好多都喜欢养狗，都喜欢在风和日丽的星期天里带了各自的狗在草地上嬉戏，于是我便整日地呆坐在宿舍内或者通过阳台的玻璃去看外面的天空上那白白的云朵飘成一只活了的天使狗。　
　　我在今年圣诞节的时候，在一个大大的屠宰市场用我的一副精心装裱过的水墨画换回了那个卖狗老人手中那只铜铃铛。我把它寄给了家乡的一位朋友，我说假如有一天你在那条有着千篇一律的女人梳了形形色色长发的大街上看见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小狗，就把铃铛挂在她的脖子上吧，原它能带给她一生的平安和健康。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