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们有吃的了，我们有吃的了。”毛娃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塑料饭盒，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零钞，一路小跑。汗水从额头上“叭嗒叭嗒”地落下来，身上那件短短的小褂已经湿透了。
　　夕阳照在护城河上，依然火辣辣地烫人，污浊的河水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涂了脂粉一般，桔红桔红地，像个含羞的新娘。河上有座很旧的桥，桥身上那些春天里长出来的青苔，在夏天烈日的炙烤下已经干枯了，灰白色的桥身变得斑斑驳驳。此时，整座桥也浸染在桔红色的夕阳中。
　　没有风，护城河水静静地流，桥头的一棵柳树也闷得一动不动地垂头站着。除了从桥上路过的行人外，万物似乎都和空气一同凝住了。
　　桥头的柳树下，坐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衣着褛褴，目光呆滞，分不出是男是女。他面前放着一个瓦盆，盆里放着几张一毛两毛的零钱，由此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乞丐。
　　这个乞丐一动不动地坐着，不时有蚊子落在他的脸上、鼻子上，但他从不伸手去驱赶。几个七八岁大的小孩从桥上经过，把手里的果皮扔到他身上，见他毫无反应，又折了一根柳条，在他脸上来回地扫着。看见乞丐不停地摇着头，却并不躲避，几个小孩哈哈笑起来。
　　毛娃老远就看到桥头上的那几个恶作剧的小孩，他“哇哇”大叫着冲过去。那几个小孩见了，把柳条往乞丐身上一丢，就一哄而散了。他们一边跑，一边唱着不知是谁编的顺口溜：“臭乞丐，野毛娃，没人要，没人管，要吃没有，要穿没有，不如我家一条狗……”
　　毛娃跑到桥头上，在乞丐身边坐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把手上的零钞塞进口袋里，抬起手往额上抹了把汗，接着打开塑料饭盒拿出一个包子，放到乞丐手里，兴奋地说：“妈妈，我们有晚饭吃了，你快点吃！”
　　那乞丐是个女人，毛娃的妈。她呆滞溃散的眼球闪了闪，看看手里的包子，又看看毛娃，然后缓缓地拉起他的手，把包子放到他手里。毛娃急忙又从饭盒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她说：“妈，你吃，有好多个哪！”
　　女乞丐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眼珠里终于有了夕阳的影子，她接过包子，缓缓地放到嘴边，缓缓地咬了一口。毛娃见她吃了，也大口大口地咬着包子。
　　不一会儿，一饭盒的包子吃完了，毛娃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咋咋舌头，把那几个小孩丢在女乞丐身上的果皮、柳条拿开，说：“妈，这鬼天气，热死啦！看你，流了这么多汗，呆会回去我帮你洗洗澡。”
　　女乞丐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毛娃看到她眼珠里的夕阳消失了，目光又归于呆滞溃散。
　　一个衣着光鲜的妇人拉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从桥上走过，经过毛娃母子俩，小女孩似乎动了隐恻之心，从漂亮的小背包里掏出一枚五角钱的硬币，扔进他们面前的那个瓦盆里。硬币落在瓦盆里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对于毛娃来说，这种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
　　那妇人用力扯了女儿一把，说：“就你好心肠，这种乞丐满街都是，都是想不劳而获的懒汉，装可怜坑骗善良人的钱的！”小女孩说：“妈妈，他们不像。”妇人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打着招牌的骗子。以后见到这种人，不许再给钱，知道吗？”“哦，知道了。”小女孩委屈地答应着。
　　毛娃看着那两母女远去的背影，真想抓起那五角钱硬币，追上去还给她们。但是毛娃看看妈妈那双目光溃散的没有任何影像的眼睛，想到包子的美味，最终把那五角钱揣进了怀里。
　　一辆摩托车缓缓地从桥上过去，骑车的是一位漂亮的少妇，后面载着一个穿着漂亮服装的小男孩，小男孩背上，背着一个印有卡通娃娃的小书包。他双手紧紧地搂着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妈妈的背上，满脸幸福。
　　摩托车从毛娃身边经过时，毛娃睁大了眼睛，望着车上的母子俩。看到小男孩背上的书包时，他的眼睛忽然闪出一抹异样的光芒。小男孩忽然回过头来，看到了毛娃，大眼睛里充满惊奇。
　　毛娃目送那母子俩远去，低头看看自己几乎连肚皮都盖不住的破旧的小褂，搔搔脑袋，呵呵一笑，自言自语地说：“我这衣服也挺好的嘛，穿在身上怪凉快。”然后又问妈妈：“妈，你说是不是？”
　　女乞丐仍然毫无反应。毛娃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他学着刚才那个小男孩的样子，坐在妈妈背后，搂着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妈妈背上，一脸幸福地笑了。
　　“妈，前几天我在街上碰到一个老太婆，她说我都这么大了，要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早该上学啦！我想她说的是对的，不如我们以后多讨点钱，等钱攒够了，我就上学去。我听说上了学，识了字，长大了就是个能人了，能人能挣很多钱，到时候我们就不用讨钱了，也不会被人当成骗子了，更不会被人欺负了……”
　　忽然，一块西瓜皮砸在毛娃的背上，把他从美梦中惊醒过来，他抬起头一看，只见刚才戏弄他妈妈的那几个小孩站在岸上，嘻嘻哈哈地向他扮着鬼脸。
　　毛娃跳了起来，抓起那块西瓜皮，狠狠地砸了过去。那几个小孩迅速地跳开，西瓜皮“卟”地一声，砸在岸边的地上，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就凭你那瘦猴样，还能砸到人？”那几个小孩齐声哄笑起来。毛娃恨恨地说：“妈的，这些人都吃饱了没事干，拿我们来寻乐子。”但是毛娃知道，跟他们斗是毫无意义的，等他们寻够了开心，自然就会走了。于是他挨着妈妈坐下，静静地看着天边的夕阳。
　　那几个小孩见毛娃不理睬他们，又唱起了顺口溜：“臭乞丐，野毛娃，没人要，没人管，要吃没有，要穿没有，不如我家一条狗……”他们唱了一遍又一遍，似乎非要把毛娃惹恼不可。
　　毛娃终于在他们唱第五遍的时候，怒不可遏地跳将起来，他站在桥头上，怒目圆睁，指着他们大声说：“你们敢再唱，我把你们的嘴巴撕碎！”
　　那几个小孩又哄笑起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孩挺了挺结实的胸脯，不屑地说：“怎么，瘦猴发怒了？想打架吗，你家小爷爷我奉陪到底！”
　　毛娃向前指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紧握双拳，忽然“呀——”地大叫一声，冲下桥头，直扑那个男孩。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另外几个小孩围在一旁，为那男孩呐喊助威。
　　毛娃拼命三郎般地撕扯着那男孩，那男孩被他逼得节节败退，另外几个小孩并没有帮忙，只在一边手舞足蹈地大喊：“打他的脑袋，用手肘顶他的肚皮，踹他，加油啊！踹他，撞他……”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扭到了桥上，桥上不时有人经过，却并没有人去阻止这群顽皮的孩子，他们厌恶地皱起眉头绕道而走，然后丢下一句话：“这些孩子，要闹也不该在这闹，还让不让人走路啊？”
　　毛娃感觉那男孩结实得像堵墙，而自己的体力却越来越不支，他知道这样扭下去，自己是铁定扭不过他的。但是，他不能输，他一定要赢，否则，他们还会取笑他，会对妈妈搞恶作剧，会给他们扔石子、果皮。于是，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撑住对方的肩膀，用脑袋狠命一撞，把对方撞倒在地上，然后退到栏杆边，用手使劲抹了把汗，然后用力甩了甩，汗水被甩在石板上，又迅速被蒸发掉了。
　　男孩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另外几个小孩围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起他。毛娃忽然颤抖起来，全身发软。他抬头看看夕阳，似乎不大清楚，一片都是桔红色。他想再看看妈妈的眼睛，啊，妈妈的眼睛也是一片桔红色！那片桔红色在眼前转啊转，转得他的头晕晕地好像有千斤重。毛娃下意识地想移动脚步，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好像头向下飘起来啦！
　　当毛娃感觉到一片冰凉时，那片桔红色倏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墨绿的颜色，并且这种颜色冰凉冰凉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毛娃马上意识到，自己掉进河里了。
　　毛娃不会游水，他吃力地浮到水面上，双臂用力拍打着，大声喊：“救命啊——”那几个小孩听到呼救声，都围到栏杆上，幸灾乐祸地喊：“旱鸭子，活该！旱鸭子，活该！”
　　有行人从桥上经过，也站在栏杆边看。毛娃使劲地扑打着水面，举起手来大声呼救。但是行人们只稍稍停留一会儿，又匆匆地走了。只有一位戴眼镜的叔叔报了警。
　　不一会儿，来了两位警察叔叔，一高一矮。这时毛娃已经呛了好几口水了。他看到警察叔叔，心想这些平时拿着棍子赶他的人，会救他吗？但是求生的本能使他还是向他们挥手呼救了。
　　那两位警察叔叔并没有果断地跳下河去，而是站在桥头上张望，高个子对矮个子说：“我不会游水，你下去吧！”矮个子说：“我也不会游水。”“那就找职业救助者吧！”高个子想出了个主意。
　　当他们找来职业救助者的时候，毛娃的挣扎已经很微弱了。职业救助者对警察叔叔说：“我救人是要报酬的，三千块，给我三千块我立马下去把他救起来。”
　　警察叔叔问周围围观的人，谁是落水者的家属。那几个小孩子指了指女乞丐，异口同声地说：“那是他妈妈。”
　　警察叔叔皱起眉头来，对职业救助者说：“一个乞丐，怎么能拿出三千块钱，少点吧！”职业救助者说：“现在的乞丐钱比我们多。”
　　那几个小孩哈哈大笑，说：“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呀？”职业救助者说：“三千块，一分不能少，少了我就不救人。”
　　警察叔叔气得举起警棍恐吓职业救助者。职业救助者昂起头，理直气壮地说：“救不救人是我的自由，你们敢拿我怎么样？”警察叔叔理亏地放下了警棍。他们焦急地看着在水中苦苦挣扎的孩子，就是不敢下去把他救上来。
　　高个子警察看不下去了，对矮个子说：“我们下去吧！”矮个子制止了他，小声说：“你想死啊？我们不会游水，又不知道水有多深，只怕人还没救上来，自己就先溺死了。”
　　毛娃终于无力再挣扎了，在沉下去之前那一刻，他看到一抹绚丽的夕阳投在桥头那棵柳树的树梢上，看到桥上密匝匝围着许多人，但就是看不见妈妈。“妈妈——”毛娃叫了一声，然而河水把他的声音吞没了，永远也不会再有人听见。
　　看到毛娃沉下去，警察叔叔急了，大声对围观的群众说：“谁会游水，请下去把孩子救上来！”没有人应声。一个高大的男子粗着嗓子说：“你们警察都不下去救人，叫我们下去，这是什么世道呢？”“就是嘛！有本事你们自己下去把人救上来！”众人跟着起哄。警察叔叔被说得灰溜溜地，不敢再说话了。
　　水面上冒出一串水泡，然后便归于平静。夕阳已沉下去了，天渐渐变得灰蒙蒙地。桥上的人群也散去了，他们都摇着头，对落水者的死表示惋惜，那种语气和神态，似乎在谈论一部刚刚看完的电视剧。
　　两位警察叔叔通知了打捞队来打捞尸体，然后走到女乞丐旁边，对她说：“你儿子死啦，节哀顺变吧！”见女乞丐毫无反应，他们又说了一遍。但是，女乞丐就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连眼珠也不转一下。
　　两位警察叔叔不耐烦地推了女乞丐一把。女乞丐被推倒了，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地上。两位警察叔叔感觉不对劲，伸手到她的鼻孔下试探，发现她已经没有气息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断气的，但是在她的瞳孔里，分明有一抹绚丽的夕阳，那是太阳沉下去之前，最后的一抹光辉。她是在那一刻死的，和毛娃沉到水里去在同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