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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一瞥

 
月光下,写给我天堂里的大哥哥           
月光下,写给我天堂里的大哥哥
作者:蓝风小吟 文章来源:感人故事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25 0:00:36
 
  习惯于常年穿上垂坠着疲惫和厌倦工作长袍没日没夜忙碌的我,突然间有了休假的机会,使我长期紧绷的神经和麻木的头皮,忽然间有了轻松的感觉。于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我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反锁楼房闭门谢客,泡一杯清茶,微闭双眼,悠悠然躺在楼顶花园的摇床上,听着低低的轻音乐,美美地享受了一次休闲,洗脑般过了难得的3天。
    今年中秋前夜的月亮,比往年十六的还圆。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月光清纱般洒下来,披散在房顶、树枝和宽敞的休闲台上,使中秋前的夜晚显得格外静谧和清亮。晚饭后,我摆上月饼和水果,品着清茶,早早地靠在摇椅上,用手机挨个拨着亲人和朋友的电话,把祝福送给他们,把思念留给自己,把看月亮的快乐留给我和我长期疲惫着的心。
    我靠在椅背上,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夜空,看着明月似动非动地西移着。渐渐,一个幻影出现在眼前:我看见圓月里耸立着一座高楼,门前的吊牌上挂着醒目的“蓝色天堂”四个字,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蓝色天堂门前慢慢走过......天哪!那不是我离去四年的大哥哥吗?我突然睁大眼睛,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惊奇和惊喜使我忘记了自己站在楼顶,仰着头去追月亮。脚触到硬梆梆的楼顶,低头一看才晃然清醒,眨眨眼再看时,月亮依然还是圆圆的,依然还是在原来的位置,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坐回摇椅,痴痴地盯住月亮,盼望幻觉能再次出现。可等了许久许久,我只得闭上睁累了的眼睛,往事却如潮般汹涌起来,把我与大哥哥相识的情景颠来倒去地回放着......
    四年前的三月,桃红柳绿,柔风拂面,我恋恋不舍地走出了东方之珠,在匆匆赶往上海虹桥机场的路上,接到了大哥哥的传呼。拨通电话,一个沉重的男中音悲哀地对我说:“凌然昨天凌晨3点走了。追悼会定在明天上午举行。”我的心“咚”地沉了下去,双腿颤抖,泪水溢满眼眶。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懵懵懂懂走进机场,登上机舱,怎样痴呆地坐在了位置上。飞机起飞了,我仍紧闭双唇,两手冰冷。望着机窗外软绵绵的白云,每一块上都站着身背长枪、头戴军帽、在哨卡前顶风冒雪站岗的那个雷锋似的身影,禁不住想起初识大哥哥的情形......
    记得那年我刚读初一,开学后学校来了新校长,我们班是他选的试点教学班。一天下午放学后刚检查了全校卫生,班主任就找到我,说校长要亲自听班长报告情况。我急忙忙去到校长门前,想到他是新来的心里就有些紧张,端站在门口喊完报告,便直端端走进去,连眼睛都不敢抬地远远站着回答问题,说的话自己都不清楚,直到听见校长在表扬我时,突突乱跳的心才安定下来。校长“你可以走了”的话刚说一半,我转过身就跑。可刚踏出一步,就忍不住“哎哟”一声叫起来,急转身时我的长辫梢甩过去被什么扯住了,扯得头皮钻心地痛。我摸着头忙退回扭头一看,辫梢挂在紧靠门后的烂藤椅边上,椅子上还坐着一个穿军装戴军帽的人。我忙闭上嘴,原地不动。我的叫声把椅子上的人吓了一跳,他也慌忙站起来,转头一看,便放下手里的笔,弯腰掰着断藤条,小心冀冀地帮我取着卡在烂藤条间的发丝。校长走过来一看,忍不住一阵笑,嘴里“这丫头.....这丫头....”地念叨着。由于紧张和别扭,我通红着脸,掐住辫子站在那儿,看见我发辫上的紫色蝴蝶结老在断藤处挠来挠去,我伸过手去抓住它,突然发现那手指头又长又细,很灵巧。当最后一根头发从藤条上退下时,那人平静地说了两个字:“好了。”我抽回乱糟糟的辫梢,抬腿就跑。第二天班主任提着我的辫子尖问还痛不痛时,我才知道为我取头发的人是校长的长子,在市重点中学读高中,叫凌然。后来偶尔遇见凌然时,我就远远地躲开。但有时会看见他靠着门框看我们上体育课,有时在坝边上看我们打篮球。那天,当我们一群女生穿着朝鲜长裙,在学校搭的土台上表演舞蹈时,我突然看见他在台下,顿时心里一阵紧张,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不知何故我老是怕见到他,而他对我却还算友好。那个年代看小说很不容易,朋友间有了课外书都会互相照顾着,只是还书有时间限制。暑假前凌然叫人给我带来《王若飞在狱中》,说5天内必须还。开学时又带来了《唐太宗传》,说时间只有3天半。我只好半夜里照着电筒捂在被窝里偷偷读,自始至终都未对他说过声谢谢。
    初二时我坐教室后面,眼睛却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作为老师的得意门生,校长和教师一大群拥到教室给我试安座位。校长当即与他从事眼科工作的战友联系,与班主任商量,让开运动会在家休息的凌然带我去医院检查,因为他认识医生。我和凌然骑着自行车跑了20多里路才到医院,医生却进了手术室。凌然说等,我则坚持返校上课。在来去的路上我们都不说话,只是车辆多时互相扭头看看,彼此关照着,我老是觉得凌然身穿军服的样子特别象雷锋。在后来的一年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凌然。
    初三那年冬天的一个上午,校长突然从课堂上把我叫出来,说:“明天上午一批新兵要去内蒙,欢送仪式要在学校举行,你立即到各班去抽人,要20名女生。今下午放学后排练,明天给离开家乡的新兵献花和戴花。记住不能出错!”
    次日早晨,学校坝子里聚满了人,真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宽大的夹道正中面对面站着两排新兵蛋子,新兵家属紧随旁边。那些送子当兵的父亲个个静默无语,母亲则泪如雨下。在激越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乐曲声中,我们20名女生分成两队给新兵献花后再戴花。当我仰着头给面前的新兵扭口绑花时,却惊呆了:凌然嘴唇微闭,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装满了离愁和忧伤,长长的睫毛是湿的,眼角浮动着泪光,那眼神让我一生都没有忘记过,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看着他稚气又英气的脸,我的心突然觉得好难受,就象是我家的大哥哥要奔赴战场时的那种感觉——直想哭。我的手开始颤抖,花戴不上去,线头总缠不上扭扣。凌然用指头顶住扣子,右手托着花帮我忙,我才抖抖颤颤地给他戴上了那朵花,我又看见了那又长又细的指头。在后来的时间里,我发现凌然帽沿下的眼睛始终看着我,让我老是低着头想哭。
    欢送仪式结束后,一辆军车把新兵拉去火车站。凌然的母亲在卡车下拉住儿子的手,泪留满面,迟迟不肯松开。汽车开动了,凌然扭过身来对着半藏在树荫下的我,一只手在胸前微微地摇动着,直到过了那道陡长的斜坡,消失在山那边。半年后,校长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是凌然叫我转给你的。”
    我诧异地拆开信,一行行漂亮的钢笔行书展现在眼前:
 
    风风小妹:你好!
        当你拿到这封信时一定觉得很异外。但当你读完信后就一定会理解——因为在我心里,一直默默地把你当成自己的小妹,希望你顺利成长,盼望你终生幸福。
    随我一起来这里当兵的那批男孩,如今都是我的战友。你给他们的回信有的我看过——男孩子也有自己最知心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秘密,给我看信的都是知己,所以请你不要误会和鄙视他们。
    风风:你的笔锋太厉害了。本来笔锋利害是好事,可是你是一个女孩子,上无长兄,下无小弟,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里,万一遇到不明事理的人,没有人保护,你会吃很多苦,今后遇事要三思而行。当然,我所担心的只是万一。
    我读了你写给他们的信,反来复去地想,还是给你写了这封信,因为我总是象一个大哥哥那样的担心,这就是我今天写这封信的原因。其实这群新兵对你很好,你的笔虽然厉害,但他们更多地了解了你,他们崇拜你,敬慕你,喜欢你,希望在远离家乡的冰天雪地里读到你的信,得到你的支持和鼓励,这是人人都盼望的。
    祝你学习好!
                                    大哥哥 
    
    读了凌然的信,我震惊了,惭愧了,信服了,也高兴了,突然间感觉到被人指点和关爱是那么好。于是,我给凌然回了信,感谢他的关心,感激他的好意,也说明了他是唯一给过我指点的人,并表示愿意改正“笔锋利害”的毛病,还问了些风雪高原的寒冷情形。他在回信中给我讲了那里的艰苦,讲了部队和每个军人的使命,也讲了他面对风雪严寒的无畏和决心,字里行间洋溢着激情和抱负,话语中表露出他知识的广博和态度的平和。因为他是我学生时期最另眼相看的唯一男孩子,所以也亲切地在信中叫他“大哥哥”。但那时通信不太方便,加之我是学生,考虑影响,两封信后我再也没有写信了。后来到市里读高中,便中断了联系。
    飞机在成都双流机场降落时,已是晚上9时半。我径直坐上北去的火车,连夜往家里赶。随着摇摇晃动的火车,我的思绪又飞到了高二那年......
    那时我读高二下期。一天在骑车回家的路上,与回来探亲的大哥哥不期而遇,当时那惊喜甭提了。我们不约而同跳下车来,急急地问着相同的话,然后推着车慢慢走着。觉得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但不知从何说起,都盯住车轮,沉默无语地推车走着。在我提议骑上车走后,我们就默默骑车直到分手。在返回部队的前一天,大哥哥托人带给我一张便条,让我下午在公路口等他。看完字条,想了很久,我决定逃避,因为我不想再象他当兵时那样难受地道别,害怕当作他的面流眼泪,可一想到他见不到我时的那种尴尬心情,又很歉意。最终我还是带着歉意,在约定时间前跑回了学校。
    次年开学不久,一位解放军给我送来了大哥哥的信,他是从内蒙古回家探亲特地到学校找我的。临走时他说十天后再来,叫我如果要给凌然回信就写好。我撤开信,读到的是大哥哥沉重的心情:
    
    风风小妹:
        这封信,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写下去,也不知道从哪里谈起。我的心最近一段时间来一直没能得到安静,每当我看见你以前的那两封信,眼前就会呈现出熟悉的身影,我的心底也就会因为那个无可挽回的创伤而深深地发痛。人总是这样矛盾重重,当我们在一起时,本来彼此都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又都默默无语。那难以忘记的短暂时间,在我心底涌起了难以平静的波涛。离开家乡前的下午,由于某种意外原因,我失约了。我知道我的行为深深地刺痛了你的心,让你感到极大的委屈和痛苦。可你不曾想到:在那个夜里,我由于内心的痛苦而彻夜未眠。并且这许多日子来,它一直象一个沉重的磨石压在我的心上,无论是春节还是其它喜事,它都无一刻不压着我。然而这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我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一切,甚至比这更为难受的一切。
    小妹: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有才能的女孩,你有一般人所未具备和涵养。我相信,你一定能用你坚强的毅力,指引你继续向前,生活的道路对于你一定是光明的,请你坚强些,勇敢些。如果你认为,尚有话同我一谈,就请我的战友代封信给我,这里邮信很困难。如果你忙,也就算了。也许在你的脑海里,我将消失。不过有一点请你记住: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如果你今后前进的路上遇到困难,不要忘记大哥哥是一个正直而热心帮助人的人,曾经并永远是你的一个朋友和大哥哥。
    
    我没有给大哥哥回信。当他的战友再次找到我时,我只摇了摇头。看着他战友远去的背影,我只把那个地址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内蒙古集宁市51082部队。然而,在我们彼此毫无信息的26年后,大哥哥突然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那个早晨,阳光从绿色的窗帘上射进来,办公室里格外清爽。我拿起电话,突然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我是大哥哥!”待我转过身时,大哥哥正拿着手机走进我的办公室。我们高兴地对看着,询问着,高兴得笑容满面。当年拖着两条长辫子的小姑娘,已经成为了成熟的太太,而那个酷似雷锋的大哥哥,却变成了脸上堆积着疲惫和沧桑的中年人,感觉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站在他面前,我不用象当年那样仰视了。岁月改变了我们的外形外貌,却增添了健谈、精明和清高。由于他在接待专家搞论证,10分钟后便匆匆离去。我们约定,有空时在一起好好聊聊,要把几十年的牵挂搜肠刮肚地说尽。走到楼底时他仰起头来问我:你最喜欢吃啥子?我大声告诉他:火锅和咖啡。在后来的日子里,在频繁、间断的电话里我才知道,他终年在外奔波劳累,早已积劳成疾,身患多种职业病。在重逢后的几年里,总是他南我北,他东我西,我们彼此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一直抽不出时间聚会,我们都相信日子还长,路还长,迟早总会有时间,我还准备着向他检讨当年的那次逃避。
    火车抵站停下时,已是凌然入墓的第二天下午。我跳上出租车赶到公墓时,时针正指向5点。我带着满身困倦,孑然一身爬上石梯,在那数以万计的墓碑里,寻找大哥哥的名字。泪水模糊着我的眼睛,一梯一梯的台阶,一排一排的碑石,一个一个的墓穴,从上到下,由左到右,却始终找不到大哥哥的位置。我拖着僵硬的双腿,一瘸一拐地离开墓地,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心里却修改着台湾诗人余光中那首《乡愁》里的字句:
    小时候/思念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 在这头/ 大哥哥 在那头/长大后/思念是—张窄窄的船票/我 在这头/大哥哥 在那头/现在啊/思念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 在外头/大哥哥 在里头......

    我从回忆中睁开眼睛,月亮已渐渐西去。我抹去满面的泪水,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月光下写完了这些真实又真诚的文字,幻想着用特别的方式发往天堂,等大哥哥再次从门前路过时,好知道还留在人间的小妹,对他是怎样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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