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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梅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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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rubenliu 文章来源:感人故事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19 12:41:24 | 【字体:小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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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之缘 提及芝,时光倒流二十四年,那我还得先回到我妈妈肚里去。 当我还呆在妈妈肚里时,老爸不经我的同意,竟和芝的老爹山叔拜了把子,而芝的爹也未和她商量,那时她也在她娘的肚里睡觉。 在我家乡鲁西南一带,也许是继承了水浒好汉的衣钵,男人们拜把子(即异姓非亲戚的男人结拜干兄弟)是家常便饭,并且经久不衰,至今仍是“蔚然成风”。当然,拜把子也不局限于本村,我爸和山叔就是一例。在我们那里,村庄很稠,基本上是一里一个村庄,村名也稀奇古怪,芝的村名叫堌堆寺,据说因古代一座寺庙而得名。我村叫芝麻村,据说明朝从山西迁至于此,村名为芝麻,可不像芝麻那么一点点,我村有一千五百多人,是芝的村的三倍。与我村仅400米之近,芝家在村西头,我家在村东头,当她家烧晚饭时,从我家就能看到她家烟囱冒出的袅袅炊烟。我家是个大姓人家,同姓同宗的人数占了半村江山。 芝的爹是公社放露天电影的,他经常走村串庄放电影;那时我爸高小毕业,在当时属于高材生,当了生产队的小队长。那晚,山叔来我村放电影,轮到我们队管饭,老爸作为一队之长,理所当然请山叔撮一顿。两人二两烧酒一下肚,话一多,头一热,拜把子!这下我家打鸣的公鸡可遭了灭顶之灾,喀嚓,鸡头落地,一腔热血洒入两只碗里。二人跪在地上,老妈很费力(我在她肚是踢腾)地撮了堆黄土,点了三支香插在黄土上。在袅袅的青烟中,二人报生辰,饮鸡血,磕响头,完成了隆重而简单的拜把子仪式,我与芝的缘份也在这个时候拉开的序幕。而那只公鸡也随即献身于酒菜之中,与芝的缘份也有它的功劳,如果这位鸡兄(它确实比我大)知道我还想起他的话,定笑于泉下了。 那天爸和山叔神侃了很久,害得看电影的老少爷们在寒风中多呆了两个小时。他们侃了很多,我与芝也未被幸免于侃,他们约定,如果两个同性,就结为兄弟或姐妹,异性则结为夫妻。这就是娃娃亲的正版。
两小无猜 哇!一声长啼,一个生命来到世间,婴儿不是我,是芝。山叔耸落着脸,一如我家的叫驴,来我家报信:又是个半吨!现在家里已是一吨半了。山叔二代相传,把香火旺的希望寄托在第三代身上,就像西方国家前些年狂吠要把搞跨中国的希望寄托在第三代第四代领导人身上,可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成几何级数增大。 哇!一声长啸,又一肉体三天后面世,这次轮到我嚷了。老爸不敢把我介绍给山叔,怕他受不了打击,最后还是山叔拎了袋奶粉,蹭到我家,见到我眼睛就绿了,刚三岁的二哥说山叔真逗,竟和我做起了鬼脸,而我则毫不客气地偷偷地尿了他一身,等山叔感到身上热乎乎时,我的杰作也大功告成。 待我恍惚记事,芝娘的肚子一次又一次地鼓起瘪落,接着芝的四妹、五妹、六妹叮叮噹噹落地。从那时起,芝娘的肚子再没鼓起来,也许是芝娘不想当王母娘,也许计划生育风紧扯呼,也许是盼丁无望;我妈也不敢再生了,也许她不想当佘老太君,也许是响应国家生育政策,也许是怕再刺激山叔,回家耍酒风拿芝娘出气。 在山叔那袋奶粉的关怀下,我茁壮长粗,而芝也许是因为没吃上那袋奶粉,长得很细。每次在一起时,我总喜欢用那胖嘟嘟的小手去牵那凉凉的、细若蚊足的纤指,芝也总是很温顺地被我牵着。 老爹和山叔的关系不错,除了看我有点怪怪的,是不是因为当初我在他衣服上加了点味道。他们看我俩蛮能玩得来,山叔便在一次酒后说,把芝送给你家算啦,反正我家也不缺。他家不缺的正是我需要的,两家则皆大欢喜,芝临来我家时,她姐妹们都落出羡慕的目光,这更加印证了资源稀缺性原理。 那一年,芝和我同为五岁。 当晚,芝就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们俩个都很兴奋,叽叽喳喳了半夜,后来声音越来越细,我握着芝细细的小手进入了梦境,突然,芝尖叫起来,我迷迷糊糊问: “你叫啥?” “你是不是要吃我?”她浑身颤抖,声音几乎成了哭腔。 本来就迷糊的我更晕了,我想她在做梦。 “你的牙齿咋咬得那么响?”她的手仍在抖。 “那是磨牙。”我听妈妈说,我有磨牙的习惯,可我自己总不知道。 “你为啥磨牙?”芝终于放心了,她的小手暖乎乎的。 这时,我完全醒了,这个问题有点怪,我连自己磨不磨牙都不清楚,又怎么知道为啥磨牙?我忽想大哥告诉我耗子磨牙的故事,于是开始胡绉起来。 “小耗子要经常磨牙,要不它的牙齿就会越长越长,就如大象的牙齿,人也是这样。”其实我也没见过大象,直到考上大学后才在动物园目睹了庞然大物的风采, “我磨不磨牙?”她也担心自己的牙齿变长。 “我不知道。”悃意又上来了,而芝却打着滚睡不着觉。 天一朦胧,芝便爬起来问我妈。 我妈说,别听他胡扯,他太爱吃糖,虫子钻进他的牙齿,夜里虫子闹腾,他便就磨牙了。 芝便眯着那双眼皮的杏眼冲我笑,我可羞坏了,赶紧用被子蒙着头,心一急,咚咚两声响屁又把我被窝里蹬了出来,芝终于大笑起来。我也许受了山叔那袋甜奶粉的熏陶,嗜甜如命,家里有点甜味的东西,都能被我灵敏的嗅觉捕捉到。有时我厌食,妈便在稀饭里加上一粒糖精,我立马舔净碗底。由于太爱吃糖,身体老是横向发展,并且闹起牙痛,现在已掉了一颗牙,又由于怕痛,迟迟不敢去看牙医。然而爱吃甜食的习性初衷不改,以一颗牙为代价,划算。 芝到了我家之后,家里又添了一双筷子。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吧,芝在我家受到公主般的待遇,而芝并不以此自倨,有点好吃的东西总是和我分享。芝总是象征的吃点,大部分都转嫁到我的肚子里了。芝很瘦,纤纤细腰只能塞一点食物,而我腰如小水桶,很能装货。我们那里流行一句谚语:“男要抓地虎,女要大屁股”,“抓地虎”顾名思义指五短三粗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干农活的好劳力;大屁股的女人可为繁衍下一代创造先天的条件。邻居见了总夸我长相有出息,二十年后又是个棒劳力;而见了芝总是摇头,红颜祸水。 芝长得很柔,性格也柔,但很懂事。我长相很愣,性格也愣,很不懂事。我经常惹事生非,也波及到芝。为此爸妈要经常走邻串舍陪礼道歉,当然我屁股上也时有老爸的鞋底印。 其实,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们那里生活还是蛮清贫的。主食以窝窝头、玉米汤为主,一年到底难见荤味,但我们也千方百计外出觅食,向大自然索取。 夏天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去黄河边放羊。羊儿在河边吃草,我们在河里戏水,芝是唯一的女孩子,她不下水,只是光着小脚丫在沙滩边走来走去。直到洗得手脚发白,眼睛发涩,我们才发现肚皮瘪了。偷瓜,专偷平时对我们凶的人,芝放哨,成了帮凶,我们便哧溜钻进瓜地里,头顶瓜叶,这是从战争电影中学到的。等到瓜一到手,便立马撤退钻进河里。“战果”平均分配,瓜皮顺着浑浊的黄河水一去不复返。夕阳斜洒黄河水面上,闪闪发着金光,有时水面上还窜起一条大鲤鱼。羊儿吃饱了,公羊在抵头;我们吃撑了,便在沙滩上摔跤。我个子矮,力气大,重心低,伙伴都不我的对手,此时是我最自豪的时刻,芝也为我骄傲。 白天放羊,晚上也不闲着,夜幕降临后,我们吃过晚饭,我拿着手电筒,芝拿着蚊帐杆和塑料袋,去找“知了龟”,即蝉的幼虫,“知了龟”是我们那里的方言。我用手电筒照着一棵棵树干,知了龟从土里钻出来后,便会爬上树蜕皮变蝉。当我照到正往上爬的知了龟时,它便不动了,芝用杆子戳下来,它重重地摔在地上,成了袋中之物。因为很多小伙伴都在寻找知了龟,所以附近就很少了。村后有一处坟场,树木很旺,知了龟也很多,但去那里的人不多,因为活人总是怕死人。我很愣,倒不怎么怕,芝就不敢去了,可是不入坟场,焉得知了。在我鼓励下,芝便心惊肉跳地扯着我的被心跟在我后面,当然收获也是大大的。回到家,把知了龟放进脸盆里,加上水,防止变成蝉,那样味道就大打折扣了。第二天早晨,我妈便油炸知了龟,我和芝便细细品尝,那味道至今仍是余香绕嘴。 秋天,还是放羊。这时万物结果,田野里结着各种各样的野果,我与芝大可一饱口福。而更有趣的要数吃蚂蚱了。蚂蚱,又名蝗虫,秋天又肥又大又飞不快,一会功夫就捉了许多,用草杆串起来,放在火上烤,片刻间灰飞烟灭,异香扑鼻,久违了,荤菜!蚂蚱吃掉了庄稼,我们吃掉了蚂蚱,联合国应该颁发我们“庄稼卫士奖”,当时,联合国还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再乎,权且当个无名英雄。 冬天,万物萧杀,整个世界成了灰色。羊也进了羊圈,我与芝则如生龙活凤,在我的光辉照耀下,芝也几乎变成了疯丫头。芝和我们在一块疯玩,玩累了时忽嗅到炒大豆的香味,根据香味来源地,便知道是帮生产队喂牛的吴大伯在给牲口炒大豆。我们便一窝蜂窜到牛棚里,只见吴大伯正挥舞着大铁锨翻滚锅里的大豆,金灿灿的豆子跳跃着。我们这群孩子便团团围着锅转,雀跃着,一只胖胖的小黑手迅速往锅里一抄,几粒豆子便上来了,不停地倒换着,嘴里吹着热气,那便是我。我先将豆子分给芝,然后再分给其它伙伴,当然那时大家还不懂得何为重色轻友。刚放进嘴里,吴大伯大吼一声:“这豆子是从老鼠窝里掏出来的。”大家愣了一下,便掐着脖子往外吐,而我的早已进肚了,要知道谁也不想患老鼠疮。吴伯伯便冲我们哈哈大笑,我们方知上当。 吃饱了大豆,芝和我回到家,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咕咕咚咚狂灌一通,肚子便像熟透的西瓜,芝便敲起我的肚子来,嗵嗵作响。我也敲着羊羔的头说,还是做人好,换上你,早就被胀翘了。 冬天已经到了,春节还会远吗?春节到,饺子也就到了。饺子对我们而言乃稀罕之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一睹“芳容”,直到上初中时生活才有好转,饺子也不在稀缺,这也许老邓的“黑猫白猫”有关。要知道,饺子皮要用小麦面粉才能做成,而当时只能与玉米面、地瓜干为伍,这类面粉做不成饺子皮。除夕,我们包饺子,大家动手,其乐融融。其中有只饺子里放枚硬币,谁吃到就会在新的一年里交到好运。包好后,我和芝便早早睡觉,大年初一三点钟左右起床,换上新衣服(我一般是穿哥哥穿小的衣服,而芝总能穿上真正的新衣),衣袋里有爸妈送的压岁钱,数目很少,过后再上交,因为钱要用在刀刃上。饺子蹦蹦跳跳进了开水锅,院子里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此时饺子便如弯弯的月亮露出水面,盛一碗,妈先敬和祖辈,接着便往众人碗里盛水饺,北方的碗很大,但碗里的饺子只是几个,这样你可以多吃几碗,表示你胃口好,健康。 给爸妈磕完头,一家人便围在桌前静静地吃,不要大声讲话。桌上点有红蜡烛,烛光映红了每个人脸,空中弥漫着祥和的气氛。平时调皮的我此时也变得很乖,更不用说芝了。水饺还没吃完,拜年的人便来了,我爸在村里的辈份很高(现在已有叫我爷爷的人也有了孩子),他们向我爸妈拜年,我和芝便向他们敬烟,眼睛余光却瞄着碗里的饺子。 我的童年因芝的存在而变得有滋有味,我们没有进过托儿所、幼儿园,直接进入小学,完成三级跳。那时我们还体会不到爹妈的艰辛,除了野吃,就是疯玩,也不必为功课牵肠挂肚,爸妈也顾不了我们那么多,再者他们也教不了我们。现在想想,童年真有点悲哀,光阴在吃玩中耍过,脑袋愣愣的,至今虽已大学毕业,然有时总感觉自己脑子木木的,一点不灵光,不知道是否与山叔的那袋奶粉有关。
同窗同梦 七岁那年,我和芝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从此开始了求学的征途。 那时的学习环境还是有点小差,教室是黄泥掺麦糠盖起来的,课桌是砖头加瓦片垒起来的,黑板是涂上锅底灰的木板拼起来的。课程也只有语文和数学两门,教我们的是同村同姓同辈的同一个堂兄。 说是上学,实际上去玩,最多去识几个字,只要不成睁眼瞎就行了。所以大家都是高高兴兴上学,快快乐乐回家,我们又多了一个玩乐的场所。从小玩疯的我,一下被圈进屋子里很不习惯,总是坐不住,而同桌的芝却静如处子,认真地听课。一学期下来,我和芝都被评为“三好学生”,芝得了张大奖状,而我得的是“好吃、好睡、好玩”的家长通知书。当然回到家又是老爸的鞋底炖肉,老爸让我发奋图强,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到班主任院子外,把大粪刷在他家的墙上,以此报答他在我老爸面前苦口婆心的说我的不是。 我从小就讨厌数学。我家养了5只羊,邻居碰头四考我5只羊有几条腿,我便数不过来了,因为羊总在不停地走动。据读过三个一年级的老鸹说,我那位堂兄因为数学惨不忍睹没有考上初中而成了民办教师,得知此掌故,更加激起我抵制学数学的欲望。 堂兄在教我们识数字时,他问大家“1”象什么,有的说“1”象树干,有的说“1”象粉笔,轮到我,我说“1”象芝,同学们笑作一团,芝也抿着嘴笑。堂兄顿时眼如铜铃,嘴如水桶,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拎上讲台,罚站。他转身板书时,我偷偷地将板擦递给前排的二妞,二妞传给第二排的三民,三民再往后传,这样如击鼓传花式的便把板擦传到我的位子上。党兄转身找板擦时却不见了踪影,他知道是我捣的鬼,手一伸一弯成了爪状向我伸来,我右耳根一痛,右脚也离开地,左脚踮起来,如金鸡独立,又如小狗撒尿。我愣劲上来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怕死就不是王二小。”以前听大哥讲过“王二小放羊”的故事。同学们大笑,堂兄也笑,众人皆笑芝独哭。她我呲牙咧嘴硬扛着,眼泪汪汪地把黑板擦交上去。芝出卖了我,但我觉得出卖得值,愣愣的我用油油的袖子帮芝擦眼泪,然后又用手拽了拽芝的黄黄的小辫,握了握芝细细的小手,小意思,小意思。 一年级学会了识数,但我数不清天上的星星有几颗,虽然它们不象羊走来走去。二年级学会了加法后,我便找到碰头四,理直气壮地告诉他5只羊有20条腿,他又考我其中有一只羊被狗咬断了一条腿,总共还剩几条腿。我又愣了,因为我还没学过减法,整天与羊为伍的人,却为羊腿所困。芝便给我解了围,她的脑子会拐弯。我当时十分感动,拉着纤手说,还是你好,芝挺了挺腰杆,颇有自豪感。 三年级好不容易学会了九九乘法口诀表,除法来了,而堂兄走了,原因是他自己也搞不懂除法为何物。换了一位戴墨镜姓古的老先生,村里人称他老古,但古与姑谐音,又称他老姑,由雄性变为雌性,我们学生则叫他古老,具体原因不明。古老读过私塾,当过村里的会计,文革中被碰头四的爷爷打瞎了一只眼,所以平时戴副墨镜。 古老虽姓古,但教课一点也不古板,他让我轻而易举地学会除法,他总是拿着个算盘,和我们比赛谁算得快,我脑子反应慢,根本不行,而芝在算数时,总是动脑不动手,跟他有得一拼。古老批改作业也独门奇术,凡是对的题总是画个笑状,而错的题画个哭状。在古老的开窍下,我的数学卷子由全是哭变成哭多笑少,后又变得哭少笑多。有一次创世纪的获得满卷面大笑,与芝并肩作战,那天回到家,妈破天荒地给我和芝煮了两枚鸡蛋。芝爱吃蛋青,我则爱吃蛋黄。在那青黄不接的岁月,能吃到青、黄已是比小康还小康了。不知是古老的魔力,还是鸡蛋的魅力,我的数学经常获满分,鸡蛋吃的越多,我发现菜的油水越少,问妈何故,她说,养牛为耕田,养猪为过年,养鸡下鸡蛋,鸡蛋换油盐,现在却换到你们肚里去了。 古老还写了一手好字,瘦骨峻逸,与启功老先生的书法有几分神似。他在上面板书,学生在下面模仿,我人愣,写的字也有角有棱;芝人柔,写的字圆圆的,真要归类应属舒体,但她的字一点也不舒服,恰如我那弯弯曲曲的属相一样。古老读过很多古书,有空的时候,他教我们背《百家姓》、《三字经》,虽然不明其义,但总觉得比背课文顺口。每晚睡觉的时候,我和芝便背古老白天老的古句,有时我被尿憋醒了,听见芝在梦里念念有词。古老还教我们一些为人处世的古句,如“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和“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等句,等到大学后,我才查到它们分别出自《孝经》和《小窗幽记》。 自古老教我们以来,我的耳朵也没受过委屈,而芝在鸡蛋的滋润下,脸蛋也变得红润起来,黄黄的枯草般的头发也梳成了黑黑的小辫子,细细的小手也有些热意了。
祸不单行 在我高高兴兴地进入四年级的第一天,那天我记得很清楚,芝突然向我妈提出要和我分开睡,把我搞得莫明其妙。我握着芝的小手问,好好的干吗要分开睡,是不是嫌我睡觉爱放屁?今后我晚上再也不吃地瓜稀饭了。芝轻轻挣脱我的手红着脸不说话。我和芝住的是喂牛用的东屋,一间牛住,一间放草料,床就搁在放草料的那一间。当晚,我就在草上铺了张席子,愣愣的我脑子更混了。还没搞清楚芝在捣什么鬼,瞌睡便来捣鬼了。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我和芝肩并肩地上学去,这次我牵的不是芝的手,而是书包带,虽然和芝的手指差不多细,但远没有芝的手舒服。我十分失落,脑子空荡荡的,赌着气不坑声。芝想和我说话,但看到我眼皮耸拉着,眉头皱着,腮帮子鼓着,象吹猪似的,她张开的嘴又合上,作哈欠状。 古老又开始了他抑扬顿挫的讲课,而今天听起来有点阴阳钝错的感觉,不知是他的声音异常,还是我的听觉未老先背。我低着头,右手搓着左手背上的泥巴,一会成了黑白铁砂掌,脑子里装满了坐在旁边的芝的影子。我用余光扫描着芝,红润的瓜子脸,大大的杏眼,微翘的鼻子,玲珑的小嘴。我终于发现,芝,很漂亮。在家里,芝很勤快,人又乖,总能得到爸妈的夸奖;在学校,成绩好,人缘好,就是那个让我耳朵惨遭蹂躏的堂兄对芝也是青睐有加。与之相比,除了比她长得粗外,真的没什么好比的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芝突然抓住我的铁砂掌,把我吓得魂归窍,那双略带恐惧的杏眼示意我往讲台上看。只见古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里捏着半截粉笔。一定是我开小差被他发现了,赶紧站起来,古老仍没有作任何表示。大家都有些纳闷,我慢慢走到讲台,他仍稳如泰山,我轻轻摘下他的墨镜,他的双眼安祥地闭着,一丝不祥之兆笼罩了整间教室,几秒钟后,几个胆小的女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引来了校长。 古老安祥地作古老去,他去的那么从容,挥一挥衣袖,带走一身粉笔末。当晚,芝因害怕让我到床上和她一起睡,我又握住了柔柔的小手。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古老的影子,忘了问昨晚事情的原因。 第二天还没起床,那个送我奶粉让我长愣的山叔来了,这次他没带奶粉,而是带来一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正巧我家菜的油水一日不如一日,正等着鸡蛋换油呢。 现在山叔不再放电影了,因为一些家庭分得了土地,生活日见起色已买起了电视,露天电影日渐失宠,山叔也就下岗了,赋闲在家,可他又嫌农活太累,于是以前放电影的他的现在放起羊了,重操我前几年的旧业。这样农活的重任就落在芝娘和芝的两个姐姐身上,有时我家里人也去帮帮忙,那也是在紧麦忙秋之间。对此,我很看不惯山叔,一个大老爷们竟和一群光屁股的娃娃在一起与羊共舞。去年,芝的大姐结婚了,二姐也开始准备嫁妆。 看着山叔笑眯眯的样子,我就知道没有好事。老爸留他吃早饭,他磨磨蹭蹭站在那里不肯落座,手里的老母鸡扑愣着翅膀,有几支羽毛粘在山叔洗得发白的衬衣。老妈是个急性子,有什么事就说,别象个娘们。 山叔最终还是坐下。因为我和芝要晨读,所以便去上学了,早晨放学后,山叔仍在家,地上已是一地的烟头,他脸涨得通红。老妈鼓着嘴,脸上很生气的样子,老爸倒比较平静。老爸看到我们进来,便让我们坐下,说山叔想让芝回去。 我一想也对,芝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了,也该回去看看了。老妈点点我的脑门说,你怎么这么木呢,芝这一回去再不回来了,她是退学回家务农。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顿时哇哇大哭起来,芝也抹着眼泪。我气愤地把山叔带来的母鸡扔出院墙外。 芝最终还是被山叔带走了,连书包也没拿。一切就像一场梦,这梦持续了十年,却被一朝惊醒,梦醒时分,已是物是人非。早饭我只喝了些地瓜汤,还有点想吐的感觉,我沮丧极了。回到学校,因为新老师还没安排好,班里乱作一团,我呆呆地坐在位子上,教室里的嘈杂声我似乎听不见。这正应了“蝉躁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不过我的心情却是差到了极点。反正没老师管,我走出了教室,来到学校前的小河旁,时值初秋,河水清彻见底,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一头老黄牛在对面河岸上静静地吃草,一头小牛犊在老黄牛肚底下吃奶。 现在我终于体验了心乱如麻的感觉。午饭时分,我背着书包,默默地回家,饭桌上已没了芝的影子,我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啃窝窝头,连菜也不夹。家人也不哼声,大家都很难过,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五年的乖女孩,全家人早就把芝当成了家庭的成员。 晚上睡觉时,我辗转反侧,没有芝,我失去了聊天的知已,也失去了学习上的知已。一辈子“执子之手,与汝偕老”的愿望最终化作淡淡的回忆。 一觉醒来,一切都变成了童话,我变得安静了,但比以前更木了。一夜之间,我成了小大人了,告别了童年。
我逃课 我为芝 第二天,我逃课了,这是上学以来我第一次逃课。 我不敢走大路,怕碰到村里的人,向我父母告状,那就惨了。我猫着腰,钻进玉米地里,向芝的家的方向钻去,遇到豆地时,豆稞太矮,猫着腰不行了,于是我便拿出偷瓜的本领,爬着过去。我怕弄脏了衣服,回家不好交待,便把花格子棉布上衣脱掉。肚皮上被草划的一道一道的。好在芝的家不太远,否则我自己成了开膛的西瓜了。我溜到离芝家不远的一棵老槐树背后,向芝家的门口望去,看见送过我奶粉的山叔正要和一群孩子去放羊。 山叔助我也,我确信山叔走远了,便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踱到芝的家门口,其实紧张得很,心里就象揣了小兔子似的。 芝正在弓着腰喂猪,两条长辫子垂着,碰到了那头大肥猪的耳朵,眼角似乎还有泪花。 “芝”,我轻轻的叫了一声,心中的小兔子差点没蹦出来。 芝的身子颤了一下,他直起腰,脸转过来,手中的拌食棍掉下来,砸在猪的头上,吓得猪“嗷”的一声,头一晃荡,溅了芝一身猪食。 芝又惊又喜。手指绞着衣角。 “你咋来了?!” 我一冲动,跑过去,抓住了芝的小手,暖暖的。 “想看看你。” 芝的脸红扑扑的,轻轻地抽出手。 “你的肚皮怎么了。”芝看见我肚皮上一道道血印。 我傻傻的笑着,没事,没事。 她进屋拿来一大块西瓜给我吃,我正渴得很,三口并作两口把瓜啃得干干净净,然后将瓜皮扔给猪,而猪则三口并作一口把瓜皮给消灭了。 我用黑黑的手背抹抹腮上的西瓜籽,仍没过瘾。芝又拿来一只甜瓜,属于小瓜的一种。我又鲸吞起来,直到最后一口并作三口才算作罢。 “芝,我们去上学去吧。” “不行啊,俺爹不让去,他说小闺女读书没用。” “那咱俩逃跑吧!”我们这里的媳妇受了气,一般跑到娘家去住几天。我受到这个启发,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开了窍。 “那到哪里去?”芝吃惊地望着我,她搞不清我圆圆的肚子里装了什么东东。 “你家的亲戚有没有离这儿远一点的?” 她想了想, “最远的姑姑家离这里有五里路。” 我想想我姥娘家离这里有八里路,但那很容易被逮回来的。 “那我们上水泊梁山投奔宋大爷去!”我发觉自己越来越伟大了,能有这么伟大的计划。 “你知道路吗?”芝幽幽的问。 我一下子蒙了。我觉的自己象只驼鸟,在遇到危险时总是把头埋进土里,而把屁股留在外面。 我发觉自己仍没走出山叔给我奶粉使我呆头呆脑的阴影。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不是英雄,不能保护芝。 “我还要去薅(HAO)草,你去上学吧。”芝恋恋不舍的说。 “新老师还没来,我和你一块去。”我既然作不了英雄,帮芝割猪草还是没问题的。 中午时分,我们割了满满一大粪箕草,我俩抬到芝家。我不敢再多逗留,一旦山叔回来就不好办了。 我偷偷溜到回家的路上,然后踢着坷垃哼着小曲和放学的伙伴们回家了。 父母根本没有留意今天没去上课。 当时正是东方乌托邦—人民公社灰飞烟灭,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盛行的八十年代中期,家里的大人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的热火朝天,根本顾不了我们这些小孩的喜怒哀乐。(1978年春天,荷泽地委书记周振兴冒着丢乌纱帽的风险,在全国率先揭开了土地承包的序幕。然而时隔25年的今天,荷泽地区的经济并没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只是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水平。) 哈哈,什么叫天衣无缝。 晚上,虽然我抱的不是芝,而是我家的小羊羔,但想到明天我还可以见到芝,心里美滋滋的。 第二天,母亲给我晒被子,问我是不是尿床了,他指着被子上的“地图”问我,我说可能是羊羔干的好事,因为上面还有几粒羊屎蛋。因为虽然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我从没有尿床的前科。母亲说以后把羊赶到屋外去。如果真这样,那我只好抱着枕头睡了。 一连几天,都没有新老师来,我也得以和芝在一起。有时我俩都祈祷,新老师千万别来。 那一段时光,天空是蓝的,河水是满的,日子是甜的。 好梦总是短的,新老师到了,灾难也就到了。 我又重新回到学校,被关在教室里,象笼里的小鸟。芝,你在家里还好吗? 那一段时光,天空是暗的,河水是干的,日子是咸的。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我为了芝,肚子瘪了,脸蛋黄了,整天懒洋洋的,一句话也不说。当时我还不知道“相思”这个词,但我早已体验了它。 父母也觉察到我的不对劲,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不答。 我越不答,父母越害怕,这孩子咋的啦,是不是病了。于是他们又不时的问我。我被逼急,大声说了四个字: 我要娶芝! 家里人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二哥也跟着取笑我唱道:“小马嘎(音译,形似老鸹,青白相间),尾(读YI)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在家排行最小,按说最受宠爱。可我老是惹事生非,又爱犟嘴,所以父母对我又爱又恨;而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所以父母对两个哥哥是又爱又疼。曾经我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原因有三,一是小时我曾问过母亲,我是从哪儿来的,她告诉我是从黄河大堤上捡来的。二是父母疼芝胜于疼我,有一段时间我也还吃芝的醋。三是父母疼两个哥哥胜过疼我。 眼泪在我眼眶里转悠,眼光直直射向二哥。二哥似乎浑身痒起来,用手在身上擓(读KUAI)痒。 我的一本正经倒让父母严肃起来。父亲轻轻地说:“你为啥要娶她?” “这不是你们给订的吗?”我倒耍起赖来。 “好好,改明我给山叔提提去。”我觉得父亲一下子变得慈祥起来。 于是我便天天缠着父亲去山叔家提亲,而父亲说现在犁地耩麦子砘地,很忙,等种上麦子再说吧。于是,我便盼着小麦快快种上。可是等到第二年麦子收进囤里,秋庄稼也收割了,麦子又种上了,我也上五年级了,也没等到父亲的答复。我发觉自己上当受骗了。这几天,父亲老是阴着脸,对我不理不睬。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便去质问父亲,他竟然勃然大怒,这倒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今后不许你再提这件事,要不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的倔劲也上来了,“不认就不认,反正我要媳芝!” 父亲二话没说,顺手抄起一把铁锨向我拍来,我一看势头不对,夺门而逃。 我在外面漫无目的的转悠。我没想到父亲竟然发这么大的火气,到底为什么?我又没招你惹你,为啥对我吹胡子瞪眼。 我抬头一看,不知不觉竟转到芝的村庄后面的打麦场里,场里晒着很多户人家的麦子。突然,我看见在一个麦秸垛跟前,有一个熟悉的背影,芝!我第一感觉告诉我是她。我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我似乎忘记了时间空间的存在,大脑一片空白。这就是我朝思梦也想的芝,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当幸福来临的时候,我却几乎变成白痴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如梦初醒。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她正在织一件毛衣。 芝,我轻轻的叫了一声。芝的身子颤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转过身,而是手忙脚乱要把毛衣藏起来。 一年不见,芝又长高了许多,脸蛋也比以前红润了,但她仍是那样的瘦。 她的眼神十分荒乱,我觉得她在故意躲我。这次,我没去拉她的手。 “你咋来了?你快走吧,俺爹见了就不得了了。”她眼神里透着几丝恐惧,但也有几分欣喜。 我说刚被父亲打出家门,无意中逛到这里来的。她有些吃惊,问我又惹了什么祸。我一听不太舒服,我为了你挨打,你竟这样说我。我满腹埋怨地告诉了她原因,她竟然说,她已经料到了。我有些奇怪,问她为什么会料到。 她神情黯然,悠悠地说出了原因。 原来父亲前几天来过芝家,提起了此事。谁知山叔竟嫌我家兄弟多,日子过的穷,不愿把芝嫁给我。那时我们兄弟三人都在上学,日子确实十分拮据,母亲常说要是挣钱象拾地里的坷垃那该多好。父亲情急之下说了一句让山叔终生引以为耻的话,就是这句话让两个拜把子兄弟分道扬镳:那也比你老绝户强。 在鲁西南,有句古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严重地束缚了几千年的父老乡亲。事隔多年,山叔也一直对这句话耿耿于怀,父亲也一直对这句话后悔莫及。 就这样,山叔扔下一句话:要想娶芝,先拿一千块来。父亲说,你慢慢等着吧。当时俩人就弄蹬了。 这一下城门失火,殃及芝和我。山叔曾警告芝说,要是芝敢见过我,就打折她的腿。我现在才明白为何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也明白为何芝见了竟想躲我。 我俩默默地坐在麦秸垛跟前晒太阳,我嘴里嚼着个麦秸杆,而芝总习惯性用手绞着衣角。我冷不丁地问了芝一句:你想做俺媳妇吗?芝顿时脸红了起来,头低着不言语。我急了,你是不是不愿意?她细若蚊音:“愿意”。我一下子跳起来,把她吓了一跳。但他满脸愁容,可俺爹要一千块见面礼。一千块,在当时可是个天文数字,据了解,当时的见面礼不过二百多元,直到去年年底回老家,堂哥的女儿订婚,见面礼才三千三。 我只知道一千元是个很大的数字,但到底多大我没有概念。但芝答应做我媳妇,这些钱我会去挣的。 芝把毛衣从被后拿出来,这是给你打的,只差半截袖子了,你试试合身不。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有股热意,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和感动,总觉得今天的阳光十分温暖。 我接过毛衣,是一件蓝色毛衣,胸前织了一朵大大红牡丹。我从小都没穿过毛衣,在当时可是大大的奢侈。芝帮我穿上,有点大,没关系,有山叔的奶粉做根基,个子会长的。 “你从哪搞到的毛线?”我有点不明白的问。 “我掐辫子挣了些钱,还有向大姐要了些钱,买了毛线,俺爹不知道。”她看着我身上的毛衣,自豪的说。所谓“掐辫子”,即把小麦麦秸最上面的一节取下来,用水浸软,辫成辫子,有小贩上门收购,此物可制作草帽。 “啪!”一声清脆的鞭子声把我俩吓了一跳。天哪,是山叔,他扬着羊鞭,向我抽过来。 我吓得大叫一声,撒腿就窜。毛线团从芝手里挣脱,滚到地上,一圈圈散开,我背后出现一条蓝蓝的线。 我隐约听到了鞭子声和芝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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