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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的味道
阳光在左风在右
阳光下的一瞥

 
阳光在左风在右           
阳光在左风在右
作者:哦,天哪… 文章来源:感人故事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19 12:40:40
 
  一
    这是一个寒冷的记忆。
    东北的雪原上,太阳刚刚从鸡冠山的后面探出头来,把无边的雪地照得刺眼。是个好天气,天蓝得如冰封的湖,一抹朝阳小心翼翼地擦在山头上树梢上,浑圆的雪地曼妙地起伏着,不见一点棱角,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粉或青灰的光。啊,要告诉你的,这里不是一定要阴天才下雪,晴天的早晨,空气里也闪着金片样的晶片,当地叫清雪,有清雪的天气都是好天,中午会有些温暖,太阳照到的一面也能隐约有些温度,不过早晨特别冷。几乎感觉不出的风,在背着阳光的一面拂动清雪,夏天的茅草一样锋利,等你试到痛皮肤早已冒出了血珠;不过清雪不会割破你,它只在你的脸上不停地刮,刮,刮,让你的皮肤自己产生一种一点一点挣裂的疼。
    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我沿着隐约有人走过的痕迹,向南走,脚下几尺深的干雪发出咕吱咕吱的闷响。呼出的是白色的汽,像西边小山脚下的窄轨火车吐出的烟雾,汽立即就在帽子的长毛上结成了霜,走了一段眉毛上也是霜。是的,天非常冷。雪地上偶尔有小动物留下的一点蹄痕,像海滩上小沙蟹的爪印,淡淡的,从一个柳丛蜿蜒到另一丛小灌木,是野兔或者野鸡留下的,不知它们在夜里或者凌晨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故事,一定要在这样的天气走出家门。四周一片阒静,仿佛能听见阳光走过雪上和林梢上的声音。除了村庄里飘出的轻轻的木柴燃烧的味道,就什么也嗅不到,鼻子吸进去的是冰冻过的纯净水一样的空气。
    是啊,我本来是没有必要这么早出来的,可以赖在炕上到太阳照到屁股,然后抓一口吃的,翻几页书,再吃下一餐饭,这一天就差不多了。东北冬天的白天特别短,大部分时间是黑夜。学校早就放假了,没人会在这将近年关的时候安排什么学习、开会,开学要到公历三月份,准备工作也还早。可是妈妈不让我睡懒觉,非常要让我在年前去找一个人家。当然,这个人家和我们家、和我有很大的关系。主要是因为他们家有个女孩儿,叫芬。

    一说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父亲刚带着我们一家人从山东老家来到这里落下脚,父亲是个老中医,在这缺医少药的北大荒很受欢迎,很快就赢得了周围几十里人的尊重。那时我也就四五岁吧。
    有一天,一个妇女领着一个小女孩儿来看病。说话听不懂,她是朝鲜人,抗美援朝时逃过来的,据说丈夫在战争中死掉了,只好一个人带着女儿逃到中国,那是她的大女儿,到中国不久就病死了。后来她嫁给一个中国男人,又生了这个女儿。她的中国话和朝鲜话几乎没什么区别,要这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翻译,可是关于病情,小女孩儿哪里说得清!好在父亲很有经验,一看孩子潮红的脸色,一听她喘气的声音,就知道她得的是一种地方病,很顽固的咳喘病。
    看着妇女愁苦的面容——我应该叫她阿姨了,好像姓朴,但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姓张,大人习惯叫她张大嫂,我就叫她张姨——父亲一看她愁苦的面容就知道,她心里苦得很,孩子的病在当时是有生命危险的,她后嫁的这个男人又是残疾人,劳动能力很差,家里的经济可想而知。于是就把我喝过的糖浆给那个小女孩儿喝了一点,然后找了几只干枯的葵花头,配了一小包草药,让张姨回去熬给孩子喝。钱就不要收了。后来她们就成了我家的常客。
    张姨每次来,头上都顶着一只漂亮的小篮子,里面装着一小碗白米饭。东北的白米差不多和珍珠一样珍贵,但国家对朝鲜族有特殊的政策,每年配发一百斤大米。来了,父亲就忙着去给小姑娘配那些奇奇怪怪的药,妈妈就和张姨连说连比划地唠嗑。我和芬一起享受完那碗白米饭,就手拉着手跑出去玩雪或者捉弄小狗。
    日子久了,两家的感情就深了。终于,有一天张姨说话了:这个孩子不是高医生,可能早就不在了,现在这么好,都是你们家给的命。两个孩子玩得也好,能不能就让他们将来成家?
    父母都同情张姨的命苦,妈妈又特别喜欢看她夏天穿着旧但洁白的长裙,早就说:看人家张嫂,日子过得艰难,可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人也长得漂亮!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他们把我和芬叫来,两位妈妈对我说:让芬给你当媳妇,要不要?我不是很明白,但意识到是要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就看看芬,我们就一起点头,惹得他们哈哈大笑,说:原来人家早就说好了!
    后来,芬家里遭了一场大火,张叔没有能力再建一个家,只好举家迁往南方老家。分别的场景记不确切了,只记得妈妈拉着张姨的手,一直说着什么,张姨一边点头一边用裙带擦着眼睛。芬倒没什么特别,虽然比我大一岁,也还意识不到今后的事情,只把一只沙包送给我,让我有时间去她家玩。她家在哪儿呢?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分别以后,两家的来往就靠一年半载的一封信,再后来就中断了。
    我读完大学,留在城里教书,其间父亲在一次车祸中去世。芬家不知怎样,因为只有妈妈还会偶尔念叨一句两句。
    今天,妈妈突然让我去找芬一家,说: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小时候和芬说好了的,总要得到人家一句话。如果她还等你,就去把她接来;如果她没等你,你也该找对象了。我说:算了吧,这么多年,谁知道谁是什么样子!妈妈不让,非让我去见一次芬。

                                二
    太阳升高了,身上有一点热。树林里的小鸟好像刚刚睡醒,扯着嗓子在呼亲唤友。路上依然只有我一个人,经过一个谷口时,心里激凌了一下,父亲的坟墓就在里面,已经十几年了。我停下脚步,看一看通往谷里的小路,一些蒿草已经把小路封起来了,露在雪上的枯枝轻轻地晃动。谷里的阳坡洒满了阳光,阴面的雪泛着青色。父亲的坟在阳坡上,应该不会冷吧。心里向父亲汇报了我将要去做的事情,等他几句叮咛,没有。一只老鹰从谷底倏地飞向高空,展翅远去,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芬是什么样子?会和张姨年轻时一样干净漂亮吗?是啊,她小时候不是很好看,像她爸爸,但是很干净,夏天也穿着洁白的小裙子。
    其实,我对她不是特别留恋。小时候她仗着比我大几天,总是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干那个。夏天我想下河,她翘起黄黄的小辫子喊:不许去!我去告诉高大爷!冬天我想去溜冰,她萝卜一样红着脸嚷嚷:冰还没封河,你去试试看,我去告诉高大娘!我爸我妈逗过她,让她喊爸喊妈,她说:不,等我当了阳阳的媳妇再喊。阳阳就是我,大号叫高阳。
    当时我是多么烦她啊,一点自由都没有,经常气极败坏地喊:告状告状,屁眼儿朝上!她从来不哭,抓根小棍子就来撵我。现在想起来,才有一种温馨的感觉,仿佛在漫长而迟钝的严冬里,透来一缕珍贵的阳光。
    芬。我好像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也不叫她姐,我和其他小伙伴一样叫她“二丫蛋儿”,她爸就是这样叫她的。现在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名字,差点把自己逗乐了,太陌生了。
    芬也有求我的时候,但从来不直说,总是反反复复念叨:阳阳,后堈孙小江家有松籽儿,他哥从山里带来的,嘎嘣嘎嘣可香了!一天不知说多少遍,比她喝的草药水还多。小江是我的好朋友。最后我只好用一双冰鞋、一把弹弓,外加两个玻璃球,找小江换了一大捧松籽儿。她又不好好吃,笑嘻嘻地送几粒给她爸她妈,又送几粒给我爸我妈,剩下一点也大多进了我的嘴巴。可是我并不领情,我心疼我的冰鞋,那是我求哥哥很多次才给我做的。
    她爱吃松籽儿,嘎嘣嘎嘣的,门牙还嗑豁了一块,不知后来换牙齿还有没有豁子。我的包里妈妈给准备了一大袋。妈说:她已经二十年没吃咱这里的松籽儿了!
    她也有不凶我的时候。那次邻居家王家胜欺负我,说我:什么高阳,你就是个羊羔子!芬不干了,冲上去就和他扭到了一起,气得王家胜大骂:你凭什么打我,你是他媳妇吗?芬被拉开了,喘着粗气说:我就是他媳妇,怎么样!从此小伙伴见到我就问:你媳妇呢?搞得我很没面子。也不怪王家胜说我啊,我小时候喝羊奶,连自己都怕那种味道。芬不怕,每次我不想喝,妈妈就说:不喝我去叫芬来!我就乖乖喝了,我怕她那没完没了的唠叨:还能比我喝的药难喝吗?看你那熊样!是啊,那葵花头熬的水实在难喝,张姨加了点糖,味道也还是怪怪的,我喝过一次,看里面加糖了,馋。但从此以后再也不碰。芬一喝就是三年,每天三次。不过她的喘病再也没犯过。
   
    中午的时候我到了车站,要乘小火车到亚布力,然后转大火车经哈尔滨入关。我有些茫然:就凭十几年前一只旧信封上的地址,我能找到芬家吗?听妈妈说,张叔叔是在战场上负的伤,被部队留在了当地老乡家,没能随部队打回老家去。他是江南人。后来回到老家,找到了以前的战友,按伤残军人的待遇安置了工作;张姨因为是朝鲜人,也受到了照顾。不知道芬后来怎么样,听说不大爱读书,东北姑娘的野性不改,尽惹事儿。假如她还没成家,我会娶她吗?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她一看见远处的火车就兴奋不已,给我讲火车里面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我们这里只跑小火车。一定是张叔叔讲给她听的。她身上到处都是张叔叔的影子。有一次我们去偷河对面地里的苞米秆吃甜水,其实根本没有人看管,她还要让我趴下往前爬,说这叫“葡萄前进”,还要和我呼叫暗号,她叫苹果,让我叫土豆,我一点都不喜欢,总是和她闹别扭。她不理我,很陶醉地在草地里冲锋,还要用柳条编成一个圈儿戴在头上。
    如果妈妈不提起芬,也许我真的就把她淡忘了。现在一提起来,小时候的那些故事就在眼前晃悠,好像就是昨天的事——真有点想她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妈妈不让我来找芬呢?
    列车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山海关站,山海关……哦,到山海关了吗?心里说不清为什么要感到异样,仿佛这不仅是古代的一个军事关隘,也是人心理上的一道关口,自古至今都是如此,区别只在于出关还是入关。诗人吴兆骞流放宁古塔写的《出关诗》有这样的句子:“边楼回望削嶙峋,筚篥喧喧驿骑尘”,“姜女石前频驻马,傍关犹是汉家人”。今人也有众多经历丰富的人对此生出无限感慨:“处世胸襟且放宽,兴衰荣辱顺其然。感思秋雨润千岫,致谢春风化百川。沧海独行帆正远,小楼醉卧梦犹酣。天涯我亦漂流客,莫话深愁品自坚。”当年我随父母出关时年龄太小,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不知芬入关时是不是留意了这天下第一关,是不是会突然感觉到别离的悲伤。也许不会吧,在她和她家人的心中,这次返回关内,是去觅一种全新的生活的。今天,我却有无数心事涌上心头,与芬一家的相识与别离,父亲的故去,如今又要跨过雄关千里寻——寻什么呢?我不禁失笑。
    列车并没有从山海关的门前穿越,但是大家都从窗口向外眺望,指点着、谈论着,好象那座雄关就在眼前。实际上只是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白雪覆盖、苍松点缀的群山中有那么一点缥缈的痕迹,也许它根本就不是山海关,甚至连长城也不是。人就是这样,喜欢在自己的心中虚设一个景点,然后产生无数的感慨,如果走近了,可能就会发现许多东西不过是一种幻影。转念又一想,也怪不得人的,如果人心中连一点幻像都没有,又怎么能面对漫漫的长途与奔波的劳顿呢?
    我就要跨过这道关口去找二十年前的芬了。她会在哪里?江南的烟雨中吗?她该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或许已经成了别人的娇妻。
    
                                三
    过了山海关天就暖和了,我只好一层一层把厚重的棉衣脱下来,塞进包里,身上轻了,包却重了,走起路来就有些累赘。就像东北的春天,积了一冬的雪开始融化,小草立刻就从土里冒出来,大地上万物复苏,反而不像白茫茫一片那么整洁、轻松。
    有一年开春,大河里上游的水下来了,把一米厚的冰鼓开来,一大块一大块,小操场一样往下游漂。我们几个人心里痒痒了,一人拿一根长杆跳上冰块儿,一边撑还一边唱: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可是没走多远,冰就裂了。春天的冰不像冬天,虽然还很厚,却已经酥了。从水里爬上来,又惊又怕,衣服湿透了,重得走不动路,战战兢兢走回家,就发起了高烧,一个星期不退,总是说胡话。
    后来妈妈告诉我,芬天天都来看我,坐在炕沿上,一句话都不说,能一整天不出去玩儿。可是等我清醒了,要吃东西,她却一扭身走了,多少天见不到影子。她是生气了。也就是从那次开始吧,我们好像就渐渐疏远了,见到了,她就挖我一眼,哼一声就走了,和她们一群女孩子玩去了。我有些失落,但很快就变成了赌气:谁怕谁呀,不理我我才自由呢!当时要是懂事,我一定能理解她是被我吓坏了,一定会主动去向她认错。这一赌气,就赌到她走前一个月。
    她家遭受火灾以后,就暂时住在我家的偏屋里,吃饭都是在一起的。
    白天大人们一直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晚上他们就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这是两家相识以来最亲密的一段时光,但是我和芬都明显感觉出气氛的异样,从他们匆匆的步履,从他们时喜时悲的交谈,我们知道将有一件大事要发生了。
    芬果然没有真的生我气,刚住到我家还不大理我,吃了第一顿饭以后,她就忍不住了,对我恨恨地说:下次再不听话,淹死都不关我的事!说完却来拉我的手。我的心里一下子酸起来,两三个月来的漠视造成的失落让我感到委屈,抽抽地说:不是我要玩冰的,是家胜让我上去的,说谁不敢上去谁就是王八犊子!
    芬就不再生气了,温和地说:我们家要走了,以后我再也管不着你了,你不要天天和他们乱疯;淹死了,高大爷怎么办?高大娘怎么办?还有……她不说了,用脚尖不停地在地上蹭。
    那是一个最温馨的秋天。我和芬才刚上二年级,正放着秋假。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别离给我们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冲击,我和芬再也没闹过别扭。两个人天天和一群小伙伴背着背篓到附近的山林里去“采秋收”,蓁子、核桃、山葡萄、五味子,什么都要,没有松籽,松籽要到深山里的红松上才能摘到。采来的东西要分门别类,有的自己留着吃,有的开学要交给学校,学校会给我们一点零花钱。芬不再像以前只往自己的的背篓里放,她把那些蓁子、核桃等轻快的东西放进我的背篓,说:我不用交学校了,留给你冬天烤着吃……
    如果那时我有一份大人的心智,一定是承受不了当时的悲苦,然而我们都还是个孩子,以为今天的分别,也许明天太阳从鸡冠山升起时就又可以见面了,所以欢笑还是不时地在散发着秋香的林间回荡。
    那时的林子多么漂亮啊,落叶带给我们的不是伤感,而是柔和的欢喜。其实世上没有不落的叶子。有的叶子对枝百般留恋,枯而不脱,宁肯把昔日的芳华一点一点地交付秋风秋雨,把一张憔悴的脸展露在世人的眼前,也要换得哪怕极短暂的相依相偎,瑟瑟地,抖抖地,如低声饮泣,那种绵绵的情意楚楚可怜;有的先黄,再红,最后翩翩飞舞,把天空染得五颜六色,把大地铺得色彩斑斓,仿佛生来就是在等待这飘飞的一刻,把一生的情感尽赋自己的丽装与曼舞,飘飞才是它们生命的意义和追求;有的叶子选择的是一种恬退,还在枝头生机依然盎然时,好像突然思念生它养它的大地了,不声不响地滑下枝头,一下扑进大地的怀抱,无怨无悔,它不要大家同生同死,也不要诗人画家的感伤与描摹,就如孩子思念妈妈并不是为了表达赤子之心一样……今天回味当时的情景,依然说不清芬、芬的一家是哪一片叶子。
    芬一家真的要走了,经火以后没有多少要带的东西,一些无法携带的东西都由两位父亲变卖了。倒是我的父母,给他们七七八八地张罗了许多包包裹裹。妈妈拉着张姨的手说:搬家三年穷,也不知道你们会落脚在什么地方,就把这些带上吧,就当我送给芬的……我不知道妈妈给张姨他们准备的是什么,按当时的情感,送得越多我才越高兴。
    头一天傍晚,芬和我一起到小河边去放那只供我喝奶的奶羊。她牵着奶羊,低着头慢慢地走。西天的晚霞不遗余力地铺开来,好像要把天空都染成红色,然而它毕竟已是晚霞,只让半个西天洒满了家里锅灶里的柴火一样的暖色,东半天却是更加深远的瓦蓝,看着有些凉意。
    小羊顾自地吃着它爱吃的草或柳梢,把芬拖得不停地走。以前她也和我一起放过羊,都是把绳子松开,让羊自己去吃,今天她非要牵着它。
    几只大雁从空中向南飞去,发出吱吱嘎嘎的鸣叫。要在以前,芬一定又要大声地唱起来:大雁子,白脖子,回家找你老婆子……可是今天她没唱,只是呆呆地望着它们在暮色里渐渐变小变小,直到融化在蓝黑的天湖里……她转过脸来对我说:阳阳,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以后你放羊要早一点回家,听说这里会有狼。我嗯嗯地应着。你以后一定要来我家,爸爸说那里天天都吃白米饭……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去你家,芬,我现在就在去你家的路上,可是你的家在哪里?

                                四
    火车穿过了一个黑夜又一个黑夜,在一个清晨停靠在一个小站上,有几个人下车,也有几个人上车。突然传来一声很大的哭声: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啊……站台上,一对恋人或者小夫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火车坚定不移地继续向前,就像不为任何悲欢离合所动的时钟。站台上的女孩儿跟着车跑了一段,无力地蹲了下去。唉——我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挂满了泪水……为什么?为什么人们要东奔西走,制造一个又一个别离呢?
    芬走的时候我没看到她哭,当时送行的人很多,她不和别人说话,也不和我说话。和我静静地站在大门边的小水沟旁,看着大人们跑里跑外。东西装好车了,张叔和张姨一个一个道谢、告别,把我的爸爸妈妈抱了又抱,流着泪上车了,在车上喊芬。芬好像突然醒过来一样,一把抓过我的手,把一个天天玩的沙包往我手里一塞,说声:拿好了!就向车跑去。捷克产的四轮拖拉机就这样把芬一家、把芬带走了。
    我记不得后来我都做了什么,只有门口的小水沟给我留下了永远也不会遗忘的印痕。芬可能不知道,几年以后,父亲遇到车祸,从医院运回来,也是停在这条小水沟边上的,就是原来我和她站过的地方。我在这里送走了芬,又送走了父亲。这一次我哭得很凶,跪在父亲身边,大颗大颗的泪滚成两条小溪;头在地上拼命地撞,撞到青,撞到紫,撞到出血。几年前我不知道生离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我却明明白白知道死别就是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
    无法想象,假如芬在会是什么样子,她和我父母的感情应该比我差不了多少,每次我和芬闹别扭都以我失败而告终,与我父母对芬的宠爱是直接相关的;每年过年给的压岁钱,芬比我不知道多多少。也难怪啊,父母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和我们一起去东北,芬就是成了我姐姐的替身了吧?不过我也能得到补偿,那就是张姨给我的压岁钱比芬多很多,我不知道藏富,总是向芬炫耀,芬就会大喊:为啥他那么多?偏心!如果我妈先给了她,她喊完就会笑,如果还没给她,给完了她也会笑。她就是这样的人。
    当时哥哥很想写信把父亲的事情告诉张叔一家的,妈妈不让,说: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来的,几千里的路程,不容易啊!就让他们以为你爸还活着吧,总比给他们送去一些悲伤要好吧……是啊,张叔一家的个性我们是了解的,让他们知道父亲去世了,他们会急疯的。来了又怎样?人已经去了,看到的只是一个冷冷的坟包,父亲再也不能和张叔一起聊那些千古百代的事情,什么刘邦啊、朱元璋啊,什么神农百草啊、柳枝接骨啊,都随着父亲走进了那一尊小小的坟墓。后来张叔还来过一封信,但是再也没有人能承起头来给他回信,可能就是从此时渐渐断了消息吧。我想芬他们一定会怪我们吧?那么深厚的情感,怎么会因时空的距离就清淡了,就消失了呢?其实没有啊,人情的冷暖不会发生在妈妈的身上,她把一切都记在心里。这不,不知是什么事情牵动了她,一定要让我到那朦胧的某个地方去寻芬一家。妈妈老了,自从父亲过世,她好像一下老得太多,如果不是这样,说不定她还要和我一起去呢。

    火车快到北京时,我已经把芬的形象回忆得差不多了,不过都是她小时候的样子。二十年,真的是太久了,我无法推测一个小姑娘经过二十年会发生多大变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少年时的往事。我的心里有一丝丝的惆怅,就算找到了她,我该跟她说什么呢?她是不是还会和以前一样对我说东说西,让我不要被黑瞎子把脸舔掉呢?小时候的友情或者是亲情,经过二十年的风吹雨打,还能有多少色彩和温度?如果不是为了妈妈交给的使命,我不是也几乎把芬、芬的一家搁置到我的生活以外了吗?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冒失,几乎想扭头回家了。就把过去的美好留给记忆吧,千里寻夫成里寻妻只是美丽的传说,况且我要找的只是孩提时的一个玩笑。

                                五
    我终于没有回去,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妈妈,也许妈妈的梦里是经常出现芬一家的身影的,老年人的晚年都是这样,芬在妈妈的心里是不是也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啊,就当是去为妈妈看一看她的女儿吧,我只要不提过去的玩笑,大家是不会尴尬的。想好了这些,我的心里轻松了许多,有一种当年去芬家串门儿的快乐。
    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视,收音机也不普及,漫长的冬夜大多是靠唠嗑来打发的。我家在村西头的河边,芬家离我家不远,隔着林场的马棚和队部,不要十分钟就可以走到了。妈妈最爱去的就是她家了,虽然张姨的话还是不太好懂,但是妈妈能明白,有时张姨说到一半她就把意思猜出来了,所以张姨也特别喜欢妈妈,不是妈妈去就是她们来,老姐妹俩总是要唠到我和芬困得睁不开眼睛才罢休。两家都用罐头瓶子做了一只小灯笼,可以放蜡烛,也可放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回家的时候就点起来,我提着和妈妈一起走;她们来时就是芬提着灯。
    我喜欢去芬家曾经被哥哥嘲笑过,说我这么小就恋媳妇。其实他们只说对了一半,我是喜欢和安安静静地芬一起玩儿,猜谜语、讲故事,玩“克手赢”、“天下太平”,都是我赢得多,每次结束的时候芬都会说:我让你的——!我就会和她争。知道答案以后找理由总是容易的,所以我就真以为是她让着我,没有了胜利的喜悦,却多了一份被照顾的温暖。我喜欢去芬家的另一半原因,是张姨做的一手好饭。同样是苞米,张姨做的窝头就是小小的个儿,吃起来又软又甜;更何况她还时不时地做一点朝鲜吃食呢。那些特殊的吃食芬是不能独享的,如果我们没去,第二天一定是她放在一片洁白的纱布里拎着到我家来,家里一点不留,她就在我家和我一起吃。
    天气不冷而且有月光的晚上,我和芬也会到街上去玩儿,白天的那帮活猴子都在,于是就分成几个组玩各种比赛。我的运动能力差一些,别人都不大爱要我入伙,总是芬和我一组,就是要芬也不会给他们,她怕我被他们欺负。分好组我们就玩起来,边跳边唱:一步拉拉秧,二步喝面汤,三步炒韭菜,四步长一长。跳过去了,高度就加一点。有的时也会玩集体游戏,两个人手拉手对面站着,其他人拉手成为一圈儿,依次从他们俩中间穿过,大家一起唱:离水鸭离鸭,慢慢离水哗啦啦,呯嗙呯嗙,苹果鸭梨顿啊!谁被套住了谁就去接替两个人中的一个,然后再转。
    最开心的事当然是看电影了。林业局自己有放映队,十天半个月就来一次。这时芬就是最吃香的人了,因为张叔在队部负责接待、收发等杂事,演电影也归他管,芬的消息总是最早的,电影哪天来、演什么片子,都由她来发布。那些整天拖着鼻涕的家伙,平时不可一世,把帽子里圈上柳枝仿佛真成了军官,此时都换了一副面孔“张芬张芬”地求着,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消息的较早拥有者,并以此来树立自己的威信。其实第二个知道的总是我,有时芬为了给我一点权威,就不耐烦地说:去问阳阳,我爸这次告诉他了,没告诉我。于是我就成了他们追逐的对象,就可以按照平时和我关系的远近决定先告诉谁,那种感觉真好!
    芬上学以后还是不叫我的大号,一直叫我阳阳。每天放学的时候就喊:阳阳,回家!我的那些同学就一起哄堂大笑:痒痒,那就挠挠!从此以后他们背着芬就叫我“挠挠”,开始我不理睬,时间长了也就应了。芬在的时候他们不敢,芬会拿小棍子敲他们。芬是我们班班长,老师都喜欢她,说她会做事,学校缺什么她就跑去向张叔要,张叔疼她,四十几岁生的老闺女,要什么都给。
    看电影的时候我们的位置也是比较好的,这是张叔的特权。电影机的左边是我家和张叔家,右边是那些干部家。张叔从来都不会放弃这种权力,有人企图占我们的位置,总是被他轰走。也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找到一种平时被人们压抑着的尊严吧。毕竟是为革命负的伤,现在却因为体力不好而让一些人小看,心理上的不平一定会有的。据说文革期间有人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但那里的硝烟味没有关内那么浓,他人又义气,许多领导都护着他,才算躲过一劫,但是心理上肯定会留下阴影,自己真心实意对待别人,别人却在背后要整你,怎么能不伤心?
    如果张叔和张姨都还健在,现在也都是七十岁左右的老人了。去看看他们可能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就不知他们还能不能认出当年那个小嘎豆儿。
    
                                六
    在北京转车是晚上,我没出站,逛逛北京城的心愿几年后年才了。一路的思绪随着气温上升,弄得我心里慌慌的,很想立即见到芬他们一家。
    过黄河的时候是中午,车窗外阳光明媚,黄色的大地上没有东北那样积雪覆盖,青青的麦苗长在一大格一大格平坦的土地上非常好看。这里就是齐鲁大地了,就是我的老家了。可是父亲在世时从来不提回老家的事,他是在文革中被迫离开故土的,对故乡已经心寒了。父亲去世以后,哥哥说过一次回老家看看,妈妈说:你爸已经死在这里了,我哪儿也不去。说着眼圈就红了,谁还敢惹她伤心呢?人活在世上就是在演义一个个生命的故事啊,到处都是沟沟坎坎,平时阳光灿烂的生活,一提起往事就会飘来一片乌云,就会吹来透彻心骨的寒风。这次我也不想到老家去,妈妈说姐姐一家会到我家过年,让我快去快回,最好能把芬也带回去,我们家就姐没看过芬。
    黄河在火车轮下显得很窄,路桥很高,黄河就成了一条黄褐色的宽带子。可就是这条带子,古往今来滋润了多少生命、阻挡了多少灾难和幸福啊!我不知道如果世上没有桥,人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世间如果没有人想要跨过别人的心河,人们之间又是什么样子。现在我跨过黄河了,去找芬,去找差点遗失了的一个故事,一份温情,但愿这一切都还在啊。
    出发之前我和妈妈争论过这件事。我说:你就知道他们还在原来生活的地方吗?妈妈说:好好一家人,不在那里在哪里?我说:就算他们在那里,你知道芬现在是什么样子?妈妈说:不管什么样子,你都要去看看,说好的事情,你不能说变就变!
    我无语。他们老一代人总是觉得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一切都会按照原来说好的发展,他们哪里知道今天人的变化无常,哪里相信阳光里的风也会冻得你半死!别说我不来妈妈不让,就是芬那里有点什么变故,恐怕她也未必承受得了。他们那一代人就是这样,我有点担心这一点。
    也许只有张叔不是这样,他经历的变故太多了,战场上的风云变幻,人世间的冷暖无常,就是一块石头,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也早就被磨光了棱角,早就开始风化了。
    还没和张姨成家的时候,张叔特别喜欢打猎,可能是在部队舞刀弄枪习惯了,村里几乎没有哪家没吃过他打来的狍子或者野猪。一些年轻人觉得好玩,也想和他学打猎。那可不是用枪打啊,是用钢索套,稍不留神就可能把命搭上。
    有一次两个小伙子缠着他,非要和他一起进山。他们来到张叔事先下好套子的地方,发现套子不见了,也就是说张叔锁定的目标上了圈套。套子不是绑在树上的,那样动物一发现被东西缠住了就会拼命挣,会把套索挣断。套子要绑在一根鸡蛋粗一米多长的鲜木棍上,上面挽上一个一个节,动物拖着走,刮一下就紧一扣,等它发现不妙,嗓子差不多就被锁死了。猎人只要寻着动物拖出的痕迹就能找到猎物。这次张叔依然按照老办法去找,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被套住的黑瞎子,不过不是死的,而是像人一样站在那里扯身上的钢索,原来它的一条前腿也伸进了套索,没有勒住它的喉管。两个青年一看,吓傻了,嗷地一声就往回跑。黑瞎子受了惊动,立即寻声赶来。张叔的腿受过伤,走路一拐一拐的,哪里跑得过猛兽!他一看两个帮手不见了,只好自己来对付。他迅速躲进草丛里,用手里的木棍把帽子挑出来。黑瞎子转眼就追到了,挥掌向帽子打去。这一掌要是打在人的脸上,当场就会把牙齿撕出来。这一掌打空了,黑瞎子冲倒在地,张叔跳出来用乱棍猛击,却一下也不能致命。它不慌不忙地爬起来,转身向张叔扑过来。张叔只好向它贴过去,用头顶住它的下巴,一只手紧紧搂住它的身体,让它暂时不能进攻,另一只手在边上乱抓,希望能摸到一点武器,可是抓了半天,只折下一根拇指粗的枝条。力气已经没有了,张叔猛地向前一拱,把黑瞎子推开,就在它再次转身时,迅速把那根枝条插进了黑瞎子的肛门。负痛的野兽惨叫一声跑走了,张叔一屁股瘫在地上,左边的胳膊被抓了一条深深的大口子。
    那两个小伙子灰着脸折回来时,张叔已经跟着血迹找到了死掉的猎物。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直到我的父亲救了芬,他才有这么一个朋友。
    后来芬给我讲了许多和野兽周旋的办法,大概也都是张叔教给她的。东北的野兽特别多,经常到村里来,咬死猪和羊,有时牛也会被吃掉。芬担心我也被吃掉,经常绘声绘色地告诉我遇到黑瞎子怎么逃,遇到狼怎么逃。不过她没有告诉我遇到坏人怎么办,她那时还太小,再机警的性格,也还不知道人心的险恶,现在她一定也知道了。任何个性都是天生一半学来一半的,在什么环境里就必须学会怎么生存。我不知道芬现在是如何生存的,面对当今社会,可能张叔能教给她的经验已经很少了,她能应付得来吗?

                                七
    过了黄河以后,我突然感到非常疲乏,几天来的奔波把生活规律全打乱了,脑子在温馨的回忆和莫名的惆怅中变得昏胀,闭上双眼,不再想过去,不再想芬。打开MP3,《斯卡布罗集市》,不是歌,是卡洛儿的哼唱,但是歌词我是知道的:
                 您去过斯卡布罗集市吗?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上面不用缝口,也不用针线
                 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
    卡洛儿的声音是那么忧伤,如一声声轻轻的叹息,又像一只轻柔的手从脸庞、从心头缓缓地抚过……当年生病时,芬坐在身边的情景在心头缭绕,如果当时有这首歌,她一定是这样轻轻哼唱的,眼里蓄着大颗的泪吗?芬是不爱哭的女孩儿啊……这一切都是在我烧糊涂时的事情,妈妈给了我一点半点的影像,我竟复原得清清楚楚。对不起,芬,让你担心了,我竟两三个月没有和你说话——
                 叫她替我找一块地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就在咸水和大海之间
                 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
    那时我真的太小了,我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泪水就这样一粒一粒地滑下来,不知是被歌声感染,还是童年的回忆揪痛了我,就这么流起泪来。芬不喜欢我的性格软弱,动不动就骂我“熊样”,可是也许正是我的懦弱才感受到她更多的关爱。如果还来得及,我真的该好好照顾她一次,现在我已经是男子汉了,应该比她高大,比她强壮——
                 叫她用一把皮镰收割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将收割的石楠扎成一束
                 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

                 您去过斯卡布罗集市吗?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我不知道这是芬的叹息还是我的恐慌。是啊,我来得太晚了——二十年,对一个女孩儿来说真的是太漫长了,而且是毫无音信的等待——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怪你的,芬,是我的天地太寒冷,人生的种子不肯发芽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可以倒流,又会怎样呢?我又是那个软弱的阳阳,芬又是那个爽快的“二丫蛋儿”,故事会有新的情节吗?也许会,也许不会。童年的友情、亲情是我们一点一点有意无意哺育大的,可是我们哪里有力量把握它的方向?火灾、搬迁、车祸、时间和距离,哪一件的力量不比我们幼小肩膀和心灵强大千倍万倍?“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现在我自己来了,可是那位姑娘在哪里?
    
    火车铿铿锵锵地载我南行,去向一个温暖的地方,去找芬,找啊……一个小姑娘,牵着她的弟弟,拎着小篮子,在刚刚退去残雪的原野上奔跑。柳丝刚从冬天冻红里泛出鹅黄淡青,稆蒿芽也才冒出个小尖尖,只有蒲公英已经开起一朵鲜黄的小花,在微风里颤颤的……远处的山青了,绿了,身边的草长了,鲜红的伞络花高高地举过头顶了……啊,那不是西大排那棵最大的山丁树吗?开洁白的花,结小小的果,一个男孩在树上摘,一个女孩在地上向篮子里捡——那是开春后第一批可以吃进嘴里的野果啊,虽然味道酸涩,却很解馋……转眼柳絮就开始飘飞了,柳树也可以开花啊,还会唱歌,孩子嘴里的柳笛就是柳树的歌儿啊……阳阳,我们吹蒲公英啊?好啊!“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我的家在……”孩子的声音总是那么甜,仿佛不知道世界上有许多忧愁……芬——你在哪儿——小男孩四处张望,芬拉着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轻轻地向远方飘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声音像风一样飘过来:阳阳,快点长大,来找我——芬,芬,你回来,我不让你走……
    火车又进站了。我从梦里醒来,满脸都是水,快过长江了,气温越来越高了,让人觉得躁热。我坐起来,梦里的碎片还在眼前飘荡着、盘旋着。芬会在哪里降落?如果她当年没有飞走,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如果父亲去世后我拿起笔来回了那封信,又会怎样?不知道,人生是不能凭借浪漫的幻想的,因为哪怕是一片阳光、一缕轻风,都可能改变你的状态、改变你的方向……哦,芬,你在等吗?

                                八
    火车离长江还有好几站路,我就站起来了,来到车厢的连接处,把脸贴在玻璃上,我要好好看看长江,看看离芬越来越近的每一个城镇和乡村,也许此行未必找得到她,但或许她的脚就曾踏过这里的某一条小径,手就曾抚过这里的某一棵小树呢。我不知道对芬的思念真正起于哪一段往事,然而一旦这种情绪被点燃起来就无法扑灭,一如当年烧毁她的家园的那场大火,其实燃烧的可能是一直存在的,只是被生命中许多假象、许多有聊或无聊的琐事遮挡住了。
    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是需要很长时间,甚至需要某个契机的。此时我豁然洞穿:原来芬一直在我心里,否则她离去的二十年里,我的情感世界怎么会不曾留下一个女性的足迹?
    四年大学生活,不能说没有一丝波澜啊,同学成双成对地进进出出,怎么可能不激起心中的涟漪?毕业留言册上,全班九位女同学只留了一句话,却整整齐齐地签着九个名字,贴着九张小照片:我们都喜欢你,怎么样?送还本子的一位女同学不无得意地说:你的这份留言是最独特的,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二份。是啊,她们和我朝夕相处四年,我不敢说她们个个都是才女,但我可以肯定她们都是好姑娘;我不能说她们都有多么漂亮,但每个人都够得上端庄大方。
    留言册继续在同学中传递,惹得许多男同学羡慕不已。不知哪个家伙在那份留言后面用铅笔恶作剧地写了一句: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选择沉默。沉默是我四年来一贯的态度。一次我们的辅导员和大家闲聊,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高阳就像是我们的叔叔!我在心里暗暗点头:是的,我就是这样的。
    我在等什么?或者说我在期待什么?当时一无所知。不要用什么“一朝牵手,终身相许”之类的俗套来评价我的情感,我真的没那么迂腐,况且我牵过手吗?

    在这次跨越大半个中国的旅途中,在往返于二十年间的思绪里,我终于在自己的心田里找到了这枚小小的种子,它躺在厚厚的雪被下酣睡着,任外面阳光灿烂春雨如油,任外面百花争艳莺歌燕舞,它就这么一直在冬眠中等待属于它的春天的消息。——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是不是妈妈早已洞察了我的内心,所以才执意要我走这一程?
    芬走后,我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她,怕哥哥们又要取笑。我每天照样读书写字,照样在傍晚去小河边放我的小羊……可能要在这些事情前面加上“默默”二字吧,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有看电影的时候,那种深深的失落感才坚决地抬起头来:再也没有同学跟在我后面问今天是什么电影了,再也不能坐在电影机的左边了……

    随着车轮铿锵的节奏,列车驶上了长江大桥,从小它就扎根在我的心里,今天终于可以走过它了。哦,长江!这条宝蓝色的长带就是你吗?你曾经是我梦里的牵挂、诗中的母亲,而今天,你是我寻找芬的途中的最后一道天堑吧?
    朝阳羞红着脸,把南方的霞光柔和地笼在左侧的江面上,从右侧向上游望去,碧蓝的江水好像刚从雪山走来,似乎还没有失去雪山的寒意和纯净。白居易的《暮江吟》里有一句“半江瑟瑟半江红”,大概就是眼前的景象吧,不过他看到的是“一道残阳铺水中”,而现在是朝阳。没有时间理论这些了,我的心底一个淡淡的声音正在幽幽地响起:“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几分钟以后,我已经到了江南了。回到卧铺上,心里有一些慌乱:芬,我已经跨过长江了,我已经到了江南了。你是否感觉到有一个人正从冰天雪地向你走来?

                                九
    虽然我还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芬,虽然我还不知道芬是什么状况,心里已经打起了见到芬时的草稿了。
    我要对芬说什么呢?说小马柱读了医学研究生?说徐从蓉做了砖瓦场的老板?说孙小江终于娶了柴素兰做老婆又离了?说家胜得了心脏病十七岁那年死了?……要说的事情在心里壅塞着,如一团乱麻。不行,这些一定不是芬最关心的。我应该说妈妈很想你芬,那么爸爸呢?……我怎么能把二十年的变故用一句话说得完说得清啊!二十年的阻隔,要有足够的时间才可以疏通。
    
    我在南京下了火车,双脚不很真实地踏在了江南的土地上。随着人流涌出车站,我却不知何往。站在车站外面的广场上,心里一片迷茫:信封上那个小镇在哪里?毕竟还是冬天,江南潮湿的小风吹过来,透骨的冷,我紧了紧领口。从茫茫的人海中抬头远望,一座座高楼直冲云天,显示着这个城市的繁华和尊严,不知我可以在何处措足。在一位老人的指点下,我提着沉重的旅行包沿着马路边的人行道向汽车站走去,连续坐了几天火车,脚下轻飘飘的,感觉江南的地都是软的。好在路不是很远,穿过一个天桥就到了。
    南京真是一个像样的大都市,到处人山人海。快过年了,在外的人都在往家赶,大包小裹的,神情挂满了喜悦,想必今年在外的收入不错,至少现在回家的心情不错。这个六朝古都,到底能承负人们多少期盼呢?从乱七八糟的人声中,我感觉自己实实在在成了一个外乡人,那些或生硬或柔软的方言我大半听不懂。哈尔滨也是一个不小的城市啊,我在那里读了四年书,从来没有离家的感觉,那儿的语言是和我相同的东北话——是的,乡音的差异有时比气候的差异给人的冲击更加强烈,让你无处遁逃。我终于理解张姨当年的孤单了,难怪她那么喜欢和妈妈在一起,妈妈能听懂她的话啊,只有有人听懂自己才能够摆脱那种被孤立的感觉。
    为了张姨的语言,我和芬还跟一群小兔崽了干过一架呢。东北人喜欢叫朝鲜人“高丽棒子”,那一定是一种蔑称。有一天张姨又在头上顶着一只小篮子从远处走来,那群小崽子齐声地喊:快看,高丽棒子!芬的脸一下就红了。还没等她说话,我一下就冲了过去,用父亲教我的一招半式和他们干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你妈才是高丽棒子!你奶奶才是高丽棒子!芬来拉我,看一群小崽子围攻我,我的脸上已经被抓了好几道血绺子。我打红了眼,拉不开,她就捡起一根棍子朝他们抡过去,把他们打得四处逃窜,他们嘴里还在喊:小高丽棒子!小高丽棒子!我要去追他们,芬把我紧紧地抱住,才算罢手。
    芬把我送回家,妈妈刚要骂我,芬就迫不及待地为我辩解。了解了原委,妈妈倒没有批评我,开始为我擦洗满脸的灰土。不一会张姨就和芬一起来了,芬是怕我挨骂,搬救兵去了。张姨抚着我凌乱的头发,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姨到这里能听懂鸟叫一样的吴侬软语吗?还有人嘲笑她吗?有人和她说话吗?不知道芬的语言有没有改变,听说南方人瞧不起北方人,说不准她在外受了多少委屈。

    上了长途汽车,我的眼睛就一刻也没离开过车窗。一排排白杨树向后退去,扑面而来的是平坦的农田,整整齐齐的,像我和芬小时候玩“天下太平”时画出的“田”字,里面都种着青菜,后来才知道那是油菜,春天开花的时候一片嫩黄,香气四处飘荡,把空气、把人都薰成香的。
    中午,来到了这个叫张集的集镇。镇子不是很大,但非常整齐,一排排两层小楼,都是青砖绿瓦的,和东北的集镇完全不同。街道上摆满了过年时的各种食物和用品,花花绿绿的。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我听不懂,也没有心思听。心里颤颤的,希望能尽快找到芬家,又有些胆怯。
    犹豫之间,早有几辆载客的摩托车冲过来,杂七杂八地问我去哪里。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问他们有家从东北来的姓张的人家在哪里住。他们一听我的口音就明白了:你是说张老伯家吧?上车上车,我带你去!
    车子载着我和两个沉沉的手提包,穿进一条小巷,跨过几座小石桥,停在了一幢小楼前。驾车的小伙子大声地喊:张老伯,张老伯,来客人咧!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这就是张叔家吗?我真的找到他们了吗?真的找到芬了吗?原来料想的困难就这样过去了吗?其实我们和张叔他们之间也就是四天的距离啊!为什么要用二十年、两代人才走完?人生有时就是一场梦啊!

                                十
    听到喊声,从墙角跑出来一只小狗。这不是时下随处可见的那种毛长腿短的玩物狗,而是正宗的狗,黄褐色,瘦精精的,眼睛上方有两个浅色圆点的那种。看上去有点面熟——啊,对了,以前芬家那条狗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比眼前这条高大很多,也威猛很多。白天总是拴在院子里,晚上张叔就牵着它到处去巡察场院、加工厂什么的,回来就撤了铁链散在院子里。张叔从来不带它去打猎,因为不是用枪打,它去了乱喊乱叫的,没准儿还会惹来麻烦,带来危险,所以它也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功勋值得称道了。
    很小的时候被狗追过一次,胆子吓破了,因此我一直不大喜欢狗。不过芬家的狗从来不咬我,我一去就往我身上蹭。眼前的这只小狗也没咬我,只是用警惕的眼光看着我。
    紧跟着出来一位瘦小的老人,穿着藏青色的呢大衣,戴着鸭舌帽。我一看就知道是张叔,他走路的姿势我太熟悉了,只是比以前缓慢了,但并没有拄手杖。
    我丢下手里的包快步迎上去,一把就抓住他的手:张叔……
    张叔抬头看着我,他比我矮多了。半天他才迟疑地问:小伙子是?……
    张叔啊,我是阳阳啊!我快要哭了。我是福山的阳阳啊,张叔!
    福山?阳阳?啊,乖啊,你怎么来啦?转过脸对着屋里喊:丫蛋儿妈,丫蛋儿妈,看看谁来啦!口音已经完全是江南的乡音了。手紧紧地抓着我,还是那么有力。
    张姨急慌慌往外走,只是样子急,速度并不快。边走边说:谁呀?这么叫命!
    张姨啊,我是阳阳……
    张姨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喃喃着:阳阳啊,我的老儿子,我的老儿子……在东北时,她就一直叫我老儿子。张姨的口音还是那样,很生硬的东北话,也许要让她回到朝鲜,她才能真正找回自己的语言吧。
    拖拖拽拽地来到屋里,两个老人已经满脸是泪了。
    老人的脸和双眼都是红红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打量我,半天,张叔才说:真像你爸爸……你爸你妈还好吗?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才慢慢地把家里二十年的变故和爸爸的事情向张叔说了个大概。张叔一边听一边摇着头,叹息着:我说呢……我说呢,怎么一下就没了音信……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横横斜斜地溢开来。
    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满了好吃的东西。张姨坐到我身边,又把我的手抓在手里轻轻地抚摩,听着我的叙说,嘴里过一会儿就说一句“我的老儿子”。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芬一家回到老家并不像张叔信里写的那么顺利。
    首先是没有安身的地方。张叔的近亲在战争中死的死逃的逃,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张叔与世隔绝二十余年,家乡的人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原来的老屋在规划中也规掉了,他只好带着一家人住到小时候一个伙伴家的瓜棚里。那哪里算得上房子啊,就是在地上垒起二尺高的土墙,用几根木棒支起一个三角形的屋顶,这种房子都是建在远离村庄的野外,只是在田里的瓜快要成熟时才偶尔用一段时间。这次多亏了张姨,她一下显示出朝鲜女性那种吃苦耐劳的品质,没日没夜地打土坯、割茅草,终于在第二年春天盖起了三间土墙茅草房,算是有个藏身之处。
    其次是口粮没有着落。队里虽然接受了他们,但是当时没有工分是不能参与分粮的。又是张姨,天天带着芬到几里路以外别的生产队田里去捡收丢的稻谷。
    多亏了你爸你妈啊!张叔说,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捣腾来的几百斤粮票,你妈又给弄了许多衣服,才算让我们一家在那个冬天没有挨饿受冻……泪水又爬满了张叔脸上的皱纹:其实你爸一直反对我回来,他说他能帮我把家建起来,说钱粮都由他来出。可是我当时就是想家,就想回到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为了这事儿,你爸和我吵了多少次,直到我要走了,他还不愿意和我说话……唉,在东北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人家瞧不起,老家应该不会吧?谁知老家比东北还要冷啊……他们看我当了一趟兵,最后灰溜溜回来了,没给他们带来他们缺少的权势,连脸也没争回来,走路都躲着我啊。还有人编出一些谣言,说我在朝鲜战场上当了逃兵,拐了你姨逃回东北的……我想你爸爸,想你们一家啊,可是我哪儿还有脸回去!
    不是说你的战友帮你安排了工作吗?我不解。
    唉,那是编出来让你爸你妈放心的!我的战友后来大多牺牲了,活着的几个也不知都流落到哪儿去了。找不到不说,找到我也不能去求人家啊,一起当兵打仗,我混成这样……信封上那个地址,是公社一个厂子看大门老周的,他管分发,和我以前做的一样,我就求他帮我代收一下。当时我还住在野外,谁会给我送信啊!
    我忽然明白芬一家是哪一片落叶了……怪不得我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肯回老家呢,有时候乡情、亲情下面的冷酷,比战场上的刺刀还伤人哪。
    我不知道芬在这个过程中忍受了多少辛酸和委屈。正想着,张姨就说了:打电话叫芬回来,多带点好吃的,告诉她我老儿子回来了。马上要看到芬了……

                                十一
    阳阳!阳阳啊!
    是芬!是芬。以前她每次来我家都是这样喊叫的,如果我在家,就会小跑着出来,有时来得慢了点,她就要白一下眼睛,生气地补一句:干嘛呢,你?
    听出来了,芬的口音没变,只是嗓音比小时候更圆润了,而且还带着明显的颤音。我站起来,快步向外迎去,就像小时候听到她的呼喊。看到了,眼前的就是芬:模样没大改变,个头不高,穿着红色粗毛线编织的宽松上衣,咖啡色裤子,浅栗色的长发自然地垂到肩上,方圆的脸型,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有点凹,很精神。
    我张了张嘴,觉得舌头很涩,嗓子很硬,费了半天力气才憋出一个字:哎!芬两步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和胳膊,大笑起来:啊,长这么高了!哈哈,平时让你叫姐你不叫,现在不会说话了吧?是啊,现在不能再叫“二丫蛋儿”了,叫芬吗?不习惯啊,虽然一路想的都是芬什么什么的,可是面对着芬,就叫不出来了。
    哎哟,愣啥呢?姐都不会叫啊!芬推推搡搡的,就像小时候和我一起走路时一样。不过那时候她比我略高一点,走得趾高气扬的;现在她比我矮了将近一头,又抱着我的胳膊,就明显有一种依靠着我的感觉了,配上那张娃娃脸,我找不到姐的感觉,最后只好含糊地嘿嘿两声。得了,叫不出来就算了吧。来,让姐看看你长什么样!芬嘻嘻哈哈地说,真的就大胆地端详起来:嗯,成大人了,像高大爷!她的记忆里,我一定也还是那个懦弱的小男孩儿吧?
    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芬平时爱吃的东西或者她能想到我可能爱吃的东西摆了满满一桌子。张叔要和我干杯,芬说:阳阳不会喝酒啊!好像她对我有多了解,还像小时候那样护着我。张叔笑了:东北的爷们儿,不会喝酒哪成!他的东北话也不自觉地出来了,特亲切。
    吃着,聊着,二十年的辛酸苦辣,一点一滴地流淌着。芬没有刚才那么顽皮了,不停地抹泪,听说父亲早已去世,呜咽得不成声。张叔抹了一把脸,说:好了好了,这不是都过来了嘛!阳阳来了,应该高兴,我们两家就算又走到一起了。阳阳,陪叔喝一杯!这次芬没有阻止,端起杯来和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大家都喝了。
    闲聊中,我知道芬考上中药学校,现在在县医院上班,她是受了我父亲的影响,接父亲的班了;还知道芬去年已经成家了,现在孩子刚刚两个月;他的先生在政府部门工作,今天请了假照看孩子,让芬来看我。
    张姨问我:老儿子,你成家了吗?我摇摇头,情绪一下跌落下来。芬觉得我有些不自然,就转了话题:阳阳,高大娘还好吗?

    哦,光顾着说话了,忘了给妈妈打个电话。我掏出手机:
    妈妈,我找到张叔张姨他们了!嗯,都好!也看到芬——二丫蛋儿了。也好。她刚猫完月子,孩子小,今年不能过去,明年去看您……话筒里只有沙沙地电流声。
    我盯着话筒看了一会儿,仿佛看到了妈妈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地抖动,苍老的脸上皱纹在蠕动,左边脸上应该有一抹阳光,我家的电话就放在窗户下面。
    过了许久,才又听到妈妈的声音:叫芬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芬就转到一边去接了:高大娘……芬怯怯地叫了一声,有泪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芬突然大笑起来:好的,妈妈,好的,妈妈!嗯呐,明年一定去。不用阳阳来接,我找到路……翻盖新房了?还在老宅上?那我就能找到。嗯?没事儿,缝个小背篼儿呗!……嗯。那怕啥!工作的人也要生孩子嘛!……哎,好的,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嗯,说不定还快一些,好了我就带去。……嗯。妈妈,您和我爸我妈说说话吧。哎,您也多保重,还给阳阳看孩子呢!嗯,好!
    手机就在张叔张姨手里抢来抢去,就看他们一会儿哭一会笑的,不知道都说了些啥。
    我妈和你说了些啥?我问芬。
    这不能告诉你,明年你就知道了!又是这一套,从小玩到大,这次还要一年以后才说,真是孩子气,我还不爱问了呢!

    在张叔家住了几天,二十年的风风雨雨,聊不完的话题,发不完的感慨。芬天天过来,孩子吃奶粉,有婆婆照顾,她一点也不用牵挂。
    我要走了。张叔和张姨都不让,说过完年再回去,来一趟不容易。芬说:让他回去吧,说不定他将来还到这儿来落户呢!她总是这么自信,好像我的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她先生年终忙得不可开交,让芬邀我过去玩儿。我知道他是想多给我和芬一些时间和空间,芬一定和他讲过我们两家,讲过我们的少年时代。我说下次吧,芬没有勉强。
    张姨老泪纵横,说:叫我一声妈妈才能走。芬又嘻嘻哈哈起来:叫吧叫吧,我都管高大娘叫妈了,你不叫扯不平!我看了她一眼,她是不是忘了当初对爸爸妈妈说的话了呢?
    我叫了妈,也叫了爸,芬非逼我叫姐。爸妈都叫了,叫姐也就不那么艰难了。我拿了两个大大的红包,一个是张姨给我的,一个是芬给妈的。这次芬没再喊不公平,默默地低着头。

                             十二
    芬要送我到南京。我们一人提着一个包,告别了张叔张姨,向汽车站走。
    孩子叫什么名字?
    阳阳。
    我像被击中了一样,心里打了一个趔趄。
    对不起,重了你的名字……
    没关系。将来我的女儿就叫芬,也重你的名字,这样就扯平了……我突然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要是你的孩子是男孩儿呢?芬没有跟着我笑,声音很低。
    那就叫风,自由自在的风!
    你快点儿。我让阳阳等他……
    我没有说话。阳阳,一定是和小时候的芬一样的小女孩儿吧?我从颈上解下从小妈妈就给我戴上的小玉佩,递给芬:给孩子戴上吧,祖传的,很灵。
    芬知道它的。小时候在一起玩儿,她经常摸摸它,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很羡慕,跟我要过,我没给她——那时候真的太小啦……
    芬接了,深深地看着它,摸着它,那动作还和小时候一样。
    上火车的时候,芬说:我听了你的MP3,里面的歌儿听烦了吧?也没更新。把我这个换给你吧。
    火车发出轻快的节奏,带着我走上了来时的路。我要过长江,过黄河,过山海关,从父亲的坟边,回到我那冰天雪地的家乡去。

    卸下了二十年来沉重的包袱,脑子里却充溢了太多的东西,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像一只精致的杯子被打了一个小小的豁子,里面的水或者酒,就从那小豁子里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地向外渗,向外漏。生活中很多杯碗都是这样的,碰了一个小小的豁子,还是可以用的,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它们自己知道:今生自己是永远不可能像当初那样装得满满的了……
    打开芬的MP3,《假如爱有天意》,还是卡洛儿的哼唱:
                   将颈链咬在你嘴边
                   就当吻我都需要磨练
                   若有天哭到对望都不相见
                   留赠你子孙做留念
                   请将这故事告诉他
                   学会怎样喜欢一个人吧
                   别说兜转的结局值得牵挂
                   还是说天意难违吧

                   做个壮举让子女
                   懂得分享我这几年眼泪
                   为最爱的捱下去
                   也不一定团聚

                   差一点嫁入你的家
                   大概天觉得不煽情吧
                   让我苦恋的气力都归于你
                   来让你分给别人吧

                   做个壮举让子女
                   伸出双手储起当年眼泪
                   就当雨水淋下去
                   叫天空亦流泪
 
                   也许天肯允许……

    补记:
    第二年暑假的时候,芬就带着阳阳来东北看妈妈了。随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姑娘,长得和芬非常像。她们在院子里玩起了丢沙包,用的就是芬当年给我的那个,我站在窗口看她们玩儿,听她们笑。姑娘的颈里戴着一个小玉佩,和我送给阳阳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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