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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故园           
忆故园
作者:水天浩 文章来源:感人故事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19 10:29:16
 
  地处西北高原的兰州,早先在城郊周围有成片的果园和菜地,原本也有过一些颇为可观的私家园林,如韩家花园、秦家花园、邓家花园等等。我家的“煦园”——别人也叫”水家花园“,是其中比较著名者之一。煦园座落在南郊的颜家沟,当初这里是半个村半郭的所在。面北的大门前是一条榆柳成行、沙枣繁茂、浓荫蔽日、水流潺潺的土路,这条路西通太平桥和靛园寺,东达詹家拐一带。道旁的水渠虽然不大。而且流水也时断时续,但它在许多年代里,曾经交替地引来兰州西南方水磨沟阿干河的 ”大沟水“和五泉山的泉水,灌溉着这一带的果树和蔬菜,它那或是夹带泥沙或是比较清冽的水流,也不时地滋润着煦园。
  煦园是我父亲在三十年代初任教兰州一中时开始创建的,那时这里只有一片菜地,以后经过长期经营,修建了房舍,扩展了园地,逐步形成全盛时期的规模。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园中的楼、台、亭、桥、池塘、山石、竹树、花草,从规划到建设,由栽植到培育,处处无不包含着父母半生的心血。回忆五十年代初的煦园,东西宽约九十米,南北长约一百三十米,总面积约为十余市亩,正象陶渊明《归园田居》诗中说的“方宅十余亩“。这时的煦园已经是绿树掩映、曲径通幽、鸟语花香、庭无尘杂的美丽园林了。
  煦园胜景是随着园中的建筑展开的,住宅建筑绝非传统的四合院,而是与园林串联为一体,形成“若接若分”的布局。
  从园北偏西的外门经过车院向东,就正对煦园的园门。园门外右首另有一个小院,在建国初期外祖母曾在里面住过,内有小门可直通园内。进入园门通过一座芳香繁茂的紫藤花架,就来到煦园的前园,莲青色的紫藤花穗,遍垂头顶。成为前园的标志。向左转弯西侧两间小屋,房前豆棚瓜架,是经管花木的老园工颜师的住处。颜师名达昌,俗名“颜福子“,他体形粗壮,经常敞着怀,不仅谙熟园艺,而且通晓武术。当夏秋季节园中果实成熟时,为了防御一种名叫”燕抓“的鸟群偷袭,他和泥作成弹丸,一面用弓射击,一面高声呐喊,赶走那些轮番进攻的恶鸟,煞是威武。
  前园西北角有一株高大的苹果树,它以结果多、果实皮白并微带酒味而招人喜爱。树边有个从园外水渠引灌的入口。靠北墙是三间向南的房舍,檐下悬挂匾额——“吹万之亭”,是父亲老友许成尧提写的。“吹万”取自《庄子》,含天气吹煦、助育万物自然长生之意,也就是谢灵运诗中说的:“吹万群方悦“。这正是合煦园园名的本意。“吹万之亭”原来只有后,侧墙和前面的廊柱栏杆,曾经存放盆花和种子。后来补建了前墙和门窗又作过二哥和我的书房,杨莜洲先生曾在此为我讲授《醉翁亭记》、《小石潭记》等古文名篇。到四十年代中期,张道潘的法国太太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经常穿着分红色睡衣和母亲聊天,他的小养女张丽莲很软弱,但有时也和我家的孩子门一起在园中游戏。以后,我们的老熟人——风趣的吴海舫在此五渡过了他生命的最后一段岁月。
  从园门内的紫藤花架向右转弯,正对北面“吹万之亭”的是一条中间铺着方砖的小路,一侧是通向园内的水渠,东西园墙下有若干椿树和密集成排的芙蕖花丛,它们粉红、深紫、雪白的花朵几乎遍布全园的各个角落。从前园沿小路南行约二十米处,有一座高大而精致的栅栏门墙,它东西约十五米,横隔前园和内园,是入园后的二道门,自家人又叫它“栅门子”。正中墙门高约五米,阔约三米,飞檐瓦顶、砖墙石阶,砖雕的横额是“桃李门墙”,含桃李争春和桃李满门之意,两边对联是“名月好同三径夜;异花常占四时天。”八角形的赭红色斜方格木栅门上,另挂着一付红底黑字的木质对联,上书“菊秀芳香留三径;莺呖燕啭翠绕重门。墙门两旁各有两堵相互联接的石基砖柱木栅墙,高约三米,作为墙体的木栅栏为赭红色的大菱形图案。整个门墙隔而不掩,可以遥望内园的怡红快绿。上下石阶跨过“桃李门墙”回首可见墙门内侧也有砖雕匾对,上书“乐是幽居”,两边是“常爱此中多胜事”;更于何处学忘机。“李白有诗“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这种自甘淡泊、宁静无为的“忘机”心境,是一种理想的修养境界,父亲为“桃李门墙”亲自书的匾对,既是对煦园胜景的赞美,也是对自我修养的追求。
  进入“桃李门墙”,周围佳木葱茏、堂榭错落,铺着方砖的小路一分为三,正中道旁有一株高大的枣树,茂密的萱草夹道丛生,它们的深黄色花朵在窄长的绿叶中显得生机昂然。道旁园圃中除了沿栅墙种植落叶兰,其余都是有着心形叶片和洁白花苞的玉簪,它们的典雅色彩和周围的建筑使这一带形成一个独特的环境,它们以桃李门墙为标志,可以说是煦园的第一景。
  从小路向西有一座三间的小亭廊,其中有吴海舫执画的壁画“三老观太图”。檐前匾额粉底绿字,是龙右黄文子中提写的“爱晖移”,爱晖即爱日,烙宾王有诗云:“温晖凌爱日”,也是说煦园有着和煦的阳光。“爱晖移”的北端有小门可通园门外的旧小院,向南侧可沿着花墙步入园西面的新院。
  从“桃李门墙”循小路往南,正对着一座建筑在高台上的厅房,家人常称之为“上厅子”。高台的石砌台基高约两米,有宽阔的石阶可登,台前是一排浓荫蔽日的高大松杉。台上四周为砖砌花墙护栏,摆设着兰草、麦冬、石榴等盆景。四面出檐的五间厅房高约四米,朝北木棂门窗,东西山墙各有八角形亮窗,朝南为六扇玻璃长窗。正面走廊檐下是天水汪青撰、周希武书的白底黑子横匾“寥天一室”,取自《楚词》“上寥廓而无天”和《庄子》“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是指这所建筑的寥廓宏广。两旁悬挂在廊柱上的对联出于同一作者,写的是“半亩菜园莽苍独适;五泉瀑布空翠飞来。”上联点出建园初期的环境,下联则表示此处面对的南山景色的优越地位。“寥天一室”屋深约五米,由于四面皆窗,显得格外敞亮,正面壁上有幅苏东坡笔迹拓本长卷。这里是煦园对外活动最多的场所之一,首先,因为求取父亲书法“墨宝”者络绎不绝,此处正是他挥笔的地方,当时墙上有悬挂各类毛笔的曲折笔褂,窗台上有硕大的石砚,屋角有装着镇纸石的竹篓,两侧的壁格中堆满了宣纸的纸卷。同时,利用这个厅堂的宽敞,也作为接待多数客人或聚会之所。如招待过宣傅“救亡”的新安旅行团全体成员,还有二哥主持的 ,“小雅文史学会”也长期在此活动,如举办学术讲座和宣读论文。当时来此讲学的有刘国钧、向达、何乐夫、杨国桢等。此外,因为周围环境幽美,所以父亲也常常在这里宴请宾客,正如室门口那副古闽林锡光所写对联的下联:“最好是厅前煮酒,花香鸟语,三五友朋。
  从“寥天一室”前廊可以绕行到南面相联的凸字形平台,周边也是砖砌护拦,两侧各有一株苍翠的巨柏,从此台远望可以遥见皋兰山的草木山色,特别是雨天云雾飞渡时的景象更能引人入胜,所谓”兰山玉带”,它和园中景物融合成为煦园一景。而平台正是欣赏这个景致的最佳位置,也正如“寥天一室”门口那付对联的上联写的:“莫妙于雨后看山,霞卷云舒,万千气象,”因此就用朱庆澜书写的匾额“烟雨楼台”作为这个观景台的题名。
  “寥天一室”也接待过某些特殊人物,例如被人称作“姚将军”的龙门姚以介,在四十年代末就曾经带者他的仆人在此住过。他早在辛亥革命时,曾和严锡山、赵守钰共同促成山西起义,后来是南京政府军事参议院的上将参议。姚将军为人精悍而性格古怪,他经常挥舞手杖让小仆提着白纸灯笼,到当地的山西商家饮酒打牌,有时输了就大发雷霆,甚至气的用利斧劈掉那张倒霉的骨牌。但他很能和父亲谈得来,谈古论今,对事物往往有独特的见解,例如当时他就比郭沫若更早的将历史上曹操评价为正面人物,他主张舞台上的曹操“应当扮成红脸”,而不应当是白色脸谱等等。
  从“烟雨楼台”的西端走下数级石阶,朝西跨过一座平缓的拱形砖桥,桥下是通往园中的水渠,对面有一所朝东的院落,我们称之为“新院子”以区别于园门外的旧小院。院门是绿色月洞门,两边各有三米多高的透空花墙与院外相隔。枝叶横斜、覆盖砖桥的高大苹果树和梨树掩映着院门,它们在春季繁花怒放、幽深似海,因此院门上方的砖雕横额提为“百花深处”。两边对联为“谈泊明志;宁静致远”。此处又形成煦园中的一景。进月洞门入院,北面的正屋是三间有廊的厅房,檐下悬挂着朱一民书写的“退乐堂”匾额,两边廊柱上是范振绪撰写的对联;“种梨千树,菜千畦,备庭帏兼味,公退但知南亩乐;有竹一坞,水一池,值桃李成荫、春来足博北堂欢“,这里既有归隐田园的“退乐”向往,又点出要以煦园胜景颐养老亲的心愿,因为“退乐堂”正是祖母晚年居住的地方。从“退乐堂”的西侧小门可以转入堂后的小庭,此处只有几间小室,狭长的天井里种着一大丛绿叶红边粉色花朵的秋海棠,从小厅东侧小室又有门可通“退乐堂”东侧的小套间,这里正是祖母的卧房。祖母青年困苦,晚岁好佛,他的房间里曾悬挂着一副王一亭画的白衣大士立幅。
  自从祖母去世后,‘退乐堂“中还住过其他人。如西藏佛学大师、首任中国佛教学会会长喜尧嘉措由于和父亲相交多年,每次到兰州都在“退乐堂”暂住,他白须飘拂面容慈祥、身穿黄缎长袍、赤脚穿着皮鞋、早晚在园中散步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了四十年代末,大哥天同从昆明回兰州大学任文学院院长时,“退乐堂’又成了他和我们的日本大嫂高木郁子住家的地方,他曾在此为大妹和四弟辅导英语,并在此主持过兰州英语教学研讨会的许多活动。大哥喜欢听音乐,有时也听流行歌曲,每当夜晚无事,往往会听到原文的《意大利花园》和周旋的《龙华的桃园》等唱片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至今让我们弟兄历久难忘。后来五十年代初,我自己也从南屋迁住“退乐堂”养病,直到以后调离兰州来到北京。
  新院还有西、南厢房各三间,除我原住南屋外,西房住过吴海舫夫妇,后来又成为二哥的新房,直到他迁住别的房舍。院中东南拐角另一道小门,可通向园西水渠旁柳阴下满青苔的小径。
  从“桃李满门”内的小路往东,是一所坐东面西三开间的厅榭,前面柱栏回绕的廊台深约三米,是为了抵御夏日午后的骄阳。檐前的匾额绿底黑子,是“孝园”戴传贤书写的“坐春轩”,寓意园中风光和煦而父亲教育有方,所以到此“如坐春风”。廊前梨树蔗荫,廊台上有夹竹桃和棕榈树等,廊台北侧是曹芮江的“月梅‘壁画,南侧紧靠一座大的葡萄架,蔓叶盘绕,绿荫遮映,到了夏秋季节,紫水晶似的果实累累满架,是煦园几处葡萄树中的最佳的品种之一。“坐春轩”曾长期作为我家的外客厅,室内安放着宽大带垫的靠椅,茶几上的盆景是嫩黄的迎春梅和黝黑的怪石。正面东墙上是翁同和书写的对联“简易高人致,萧疏旷士风”,旁边靠南有门可通内宅。北壁有王阳明的“客坐私祝‘墨迹扩本,内容是提示人们谈话应讲学论道而反对言不及义。西窗两边还有一付竹刻楹联。是道州何绍基撰写的“深山大泽高齐清地;奇花媚石瘦竹圆荷”。“坐春轩“的南窗外有一株枝叶茂盛的碧桃树,每当春季,成串的繁花向上伸展如丹霞映窗,它同对面葡萄架前的另一株碧桃争红斗艳,为南窗外的小厅院增添了不少风光。
  如果出“坐春轩“内门,穿过一条砖砌走廊就将进入内宅厅堂之一的”平庐“。走廊的拱顶方柱形式和柱顶式和柱顶的砖雕图案具有欧洲传统特色,走廊内侧是父亲的卧室。廊外台阶的小庭院西通葡萄架外的小道,南面是一列碧桃、翠柏、苹果等花树,树前有一个养着子午莲的大瓷缸。院中西侧种植着开黄花的唐菖蒲,东侧”“平庐”窗下是一尊翠竹簇拥的寿星石。
  窗户正对着小庭院的父亲卧室是从“平庐”进入的,室内为淡绿色墙壁和紫红色地板,有一道板壁隔为前后两间。前间靠北设床,床头是放着小茶壶等物的彩花黑漆小桌,壁上有一幅丝织的西湖冷泉亭风景,南面两窗之间是那只全家熟悉的敲点带摆挂钟,屋角四斗小桌上为面板刻有“管城侯诸国公砚山墨海食邑其中”等字样的小笔墨柜,板壁门的两侧悬挂着一对形似古琴的黑漆小木联,上书金字:“风旋云在树;月好露生衣”。父亲的卧室同“寥天一室”、“坐春轩”等处都是煦园早期的建筑,它们也留下了我们更长的回忆。
  从“烟雨楼台”下石阶向东,有一道长长的砖砌透空低花墙,花墙以北就是连成一带、高低曲折的、内宅区域。紧靠花墙是可容一人的铺砖甬道,路旁西起“坐春轩”葡萄架前的南北小道,东到“平庐”的南侧,有一大片碧绿幽深的竹林。横穿竹林的白色拱形的一座石桥,使父亲的卧室前的小庭院与南面的园内相同。竹林中茁壮修长的翠竹几乎到达“平庐”楼上的栏杆,它那清风中的万叶飒飒和细雨后的千竿滴翠,使周围分外清爽而幽静。逐年新生的嫩竹使竹林更加茂密,每当初夏夜鱼,往往可以听新笋破土生长的奇妙声音,而群居竹林的鸟雀在清晨的齐声噪鸣又是煦园的一景——“竹林雀鸟”。
  煦园的房舍一般是木质结构和木料装修的,惟独父亲的卧室外走廊以及相联的“平炉”是一组砖砌的建筑。“平庐”是一所四方形的大厅,高可四米,面积约十六平方,室外周边有一米宽的砖石台阶。室内西、南两面是带纱窗的高大玻璃窗户,南窗外的竹林和西窗外的竹丛两面环绕,使“平庐“宛如”竹里馆“。这所房子取名”平炉“是因为初建是屋顶为带砖护栏的平台,记得室内北侧的小阁子上方有一块雕木横匾,上面有父亲手写的”平庐“二字,旁边是四字八句的提跋;”吾爱吾庐,天平地平;吾爱吾庐,心平气平;效天法地,养气存心;吾身新安,吾神以宁“。“平庐”本来是父亲的书房,后来在上面增建“超然楼”,搬走了大书桌,这里就成为内客厅或起居室。室内北、南两面的壁上悬挂着父亲青年和中年时期的大副照片,东、南、西三面沿墙都设有宽大的带垫的靠椅和茶桌,桌上是经常更换的鲜艳瓶花和长满青苔的山石盆景,靠门的墙边有大盆的海棠或桂花,窗外石质窗台上的红石竹和洋绣球,透过窗纱给室内增添了不少色彩和生气。正是在这里,我们接待了难以数计的宾客和朋友,诸如:八路军办事处负责人谢觉哉、西北军政负责人朱邵良、张治中、华北军政负责人傅作义、民主人士邵力子、十世班禅活佛、农学家辛树帜、作家张恨水、画家张大千、著名演员常香玉等等,难以尽计。父亲非常开明,每次都让我们亲历他和朋友们的会谈,他们不同的身份、形象和谈话给我们留下了丰富多彩的印象,裨意匪浅。
  “平炉”也是一个文化色彩非常浓厚的房间,东壁上的书柜里,既有《辞源》、《四库大词典》、《教育大辞书》、《民国名人图监》等工具书,也有日本早期法学家秋山雅介、横田秀雄的法学名著,以及《联共党史》等其他各类书籍。我特别感兴趣的是日本版《世界美术全集》和父亲二十年代考察欧美教育时收集的学校、名胜、名画等几十本图片册。此外,北面阁子里的书柜内还放着全套中华版百衲本的《二十四史》。“平炉”的壁上悬挂着多幅名人书画,一般都是作者亲自送给父亲的,如齐白石的《菊花》、王一亭的《达摩渡江》、姚芒父的花卉、余绍宋的山水等。有些是特定题材的诗配画,如何遂的《栖云山庄图》,画面以想象中的榆中栖云山“山居”为题材,上面有词曰:“霜叶红于二月花,流泉时与路俱斜,栖云山下几人家;作画故人亲涤砚,清谈稚子喜烹茶,人生何处是天涯。”还有范振绪的《黄山访旧图》,描绘父亲在黄山脚下访问故旧的场景,上面配有被访者许承尧的诗,略曰:“甘载金城旧酒徒,五千里外过门呼。掀髯乍见翻疑误,致手相看各略癯……。”阁子里两侧还悬挂着朱彝尊书写的孟浩然园林诗隶书吊屏。当时《千龄诗社》的成员在次聚会,他们互相唱和,留下了不少以煦园为题材的佳作。甘肃宿儒其中有杨巨川、范振绪,学者高一涵,诗人易君左等。室东南角上的小橱里还存有父亲多年积累的日记和《煦园诗草》,但令人惋惜的是他们连同“平炉”的书画都在“文化革命”中散失后被毁。
  通过“平炉”北面西侧的内门,等登上一道较陡的楼梯,就可进入建在“平炉”上面的“超然楼”。它的面积与下面相同,但有着筒瓦双坡、三面出檐的大屋顶,室中有一道黑色的木雕隔扇门,将南部隔为有转砌拱门和栏杆的前廊。廊内悬挂着“超然”二字的木匾,因为从这里可以俯瞰全园,所以它具有视野高远和超然物外之意。作为父亲的书房,楼内东窗下是一张铺着墨绿薄呢的宽大书桌,桌上左侧有存放图章印泥的小柜,还有摆设笔筒、水盂、小珊瑚盆和雨花石碗的红木盘;中间是铜质多管笔架和刻有父亲题写的“行万里路、成一家言”等字的大墨盒;右侧放着信件和书报,还有用半竹剖成的镇纸,上面刻有“片石寒青锦,双桥落彩虹”的集联。室中的书柜里,存放着顾炎武的《日知录》、王国维的《观堂集林》、以及李太白、杜工部、王右丞、孟浩然、陆放翁等专集线装的古书。西壁上有一张黑色的古琴,窗台上的木雕篮内装有尚未装裱的字画纸卷。“超然楼”也是父亲敬佛诵经之所,北壁上悬挂张大千画的巨幅“水月观音”像,妙相庄严,令人起敬,下面香案上的白色双狮之间,青铜香炉内燃着暗红色的藏香,使室内萦绕着一种神秘幽雅的异香。
  走出“平炉”东面的门,来到一条宽阔的木柱走廊,廊内为坐北面南的五间出檐厅堂,这就是全家日常生活的中心----“寿山堂”。它最初是为迎接祖母七十诞辰而修建的,当时在这里曾举行过盛大的祝寿活动,堂前的“寿山堂”横匾为扬思所题,取“寿比南山”之意。“寿山堂“走廊上还有一些楹联,如”秀揽三台“、“晴峦当户”等。
  “寿山堂”同“寥天一室”、“退乐堂“、”坐春轩“一样,前面的门窗也采取了木装修的传统形式。室内用板壁隔为三明两暗,居中三间为正屋,两边有门通东西套间。这是全家吃饭、谈天、读书、绘画、接待亲戚、祭祀祖先,乃至举行”星期音乐会“的多功能场所。北壁下方着传统的条几,方桌和靠椅,桌上朱红和青花大瓷瓶、“喜鹊蹬梅”的瓷罐、木雕插屏和带座的大铜香炉。正面墙上是朱克敏画的“麻姑献寿”中堂和介亭唐琏写的集联:“迨其酒力醒,茶烟歇;可以调素琴,阅金经”,两边墙上各挂着大幅的世界和中国地图。靠东侧板壁有高大的方格书架,上面放着商务聚珍版的整套《四部业刊》,分经、史、子、集,全部是仿宋体线装本,下面橱内有当时的《东方杂志》、《国闻周报》、《妇女杂志》、《新中华》等编辑精良、内容丰富的刊物。书架前靠窗是一张长形大餐桌,它既可读书、绘画、喝茶、吃点心,有时也作缝纫之用。靠西侧板壁,也有两个较低的书架,放着平装而版本较小的全套《业书集成》,下面格子里也有马克思的《原富》( 〈资本论〉)、孟德斯鸠的《法意》(〈法的精神〉)、以及赫胥梨黎的《天演论》(〈进化论与伦理学〉)等早期汉译名著。当时我们还在书架上方挂着马克思、居里夫人、莎士比亚和巴斯德等世界名人的画像以示崇敬。室内靠西侧又是全家吃饭的地方,一张可取下圆桌面的低饭桌和十个坚固的小方凳,使我们可以团团围坐,趣味无穷地尽享天伦之乐。在夏季有时也把桌凳临时搬到室外廊下或庭院中就餐。
  “寿山堂”的西套间是母亲的住房,靠窗的炕上设有放被褥的铺盖床和小炕桌,窗台上摆着水仙花盆,壁上有一幅描绘清代兰州风光的珍贵横幅《金城揽胜图》。炕前一侧是箱柜之类,有门可通“平庐”,另一侧的五斗衣柜上放有带提把的竹制多层针线盒等物。靠北墙有一只半圆形的桌子,放着带椭圆形藤笼的茶壶,墙上挂着母亲年轻时代的照片,还有一付马书城写的对联:“春酒绿时留客饮;夜灯红处课儿书”。东套间是男孩子们的住房,有个时期为二哥和我所专用,自取名“波涛室”。窗格上是我们自己学习写、画的诗词和山水,靠窗的墙上挂着章太炎书写的横幅:“兄弟阅墙,外御其侮”,这是他被囚苏州,父亲去探望是书赠的。板壁上还有一把绿鞘的大宝剑。炕前大茶几上放着《东方文库》的木盒,靠北的两斗小桌上摆着声音响亮的双铃闹钟,墙上是当时我们所崇拜的鲁迅、普希金、高尔基的版画肖像等。“波涛室”东面的小门通向被称作“角子房”的储藏室,里面有一个绿纱橱柜,存放着某些较为耐久的食品和宴会用的餐具等。
  “寿山堂”室外的走廊上设有木条长椅和藤编摇椅,这里是我们浏览书报和乘凉暴日、观雨赏雪的好去处。每当月白风清,晴峦当户,或细雨缤纷,雪籁园林之际,不禁徘徊流连,乐而忘返。走廊东端的小屋里曾住过一位崔小姐(崔钟秀),她是大哥一位留美哈佛同学的妹妹,故乡在山西,受过高等教育而且为人善良,抗战期间来到兰州,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是独身,所以性格有点孤僻,除了和母亲谈话常常闭门不出。不过她还是热爱生活的,记得当时正在上映电影《木兰从军》,里面有一首叫做《月亮在哪里》,的流行插曲,有时孩子们在夜间听到崔小姐低声学唱这首歌,就哈哈大笑并齐声高唱,使她再不敢出声,现在回想来感到非常遗憾和歉疚。
  走廊的台阶以下是宽约两米的石沿砖铺庭院,东侧沿园墙一线往南,是厨房等附属房舍。正对着“寿山堂”的是一条宽阔的石子甬路,两旁的园圃里是枝叶伸展的翠柏,还有林檎、探春、花椒、海棠等花果树木。在甬路和竹林之间,紧靠花墙小道的几株云杉浓荫边洒,更使庭前清凉而幽静。当我们穿出“坐春轩”南面的葡萄架,经过“平炉”旁边的小院和竹林,漫步在“寿山堂”前的庭院和甬路上时,遥望园中楼堂错落、廊庑回绕、近观周围花树遮映、郁郁葱葱,正所谓“庭院深深几许,”内宅的环境和整个园中景物融为一体了。
  从内宅到园中深处主要有两条平行的小路可通。如果跨过那座横穿竹林的石桥,从低花墙道口南行,前面是一条两边夹种萱草和芙蕖的土路,它在园中位居中间地带而且较宽,常被家人叫称作“大宽路”。路上两旁设置着长条石凳,北端的拱形石桥边有一树绿条低垂的高大垂柳,对面是一株枝粗叶茂而果实特别是可口的酥木梨树。路东的园地里,沿中间水渠是一行梨树,旁边种着一些牡丹。西边沿路为探春、迎春梅、李树、林檎等树木,路旁的园地中央有一个绕有砖栏的长方形水池,我们叫做“大池子”以别与园西南的小水池。池边繁华似锦的碧桃树下,一个石雕龙口从园外水渠引水入池,池中的荷花和水草上盘旋着蜻蜓。池水中游动着青蛙和蝌蚪。水池以北的低花墙边、桃、杏树下,是一大片盛开的草本花卉,有美人蕉、鸡冠花、金丝莲、香豆花、虞美人、金簪花等等,五光十色令人夺目;而水池以南则遍植蓝色和白色雏菊,更具有一种天然的田园风貌。
  循“宽路”南行约二十米,有白色柱形巨石当路,旁边有高大的汉槐,从此处向东、南、西各方诸路可通。朝西的小径芳草如茵,路边是茁壮而开兰花的马兰(又叫“马莲”),南侧沿水渠都种着苹果树,而北侧的园地里沿着小径是多株花叶争茂的大丁香树,每当春季,它们或白或紫的花朵和微带苦味的香气,使这条小径令人留恋忘返。小径以北,东起“宽路”旁的大水池、西达围墙旁的水渠,北至“烟雨楼台”下的整片园地里,比较集中地种植着牡丹。使这条小径名符其实地形成一条“花径”,这也是煦园的胜景之一,“花径芬芳”。牡丹花是煦园最具代表性的花卉,在这里有正红、深紫、粉红、雪白、绿心等形色各异的牡丹约四、五十株,棵棵株形肥大、蕊吐赤芽、花如大碗,其中还有“姚黄”、“魏紫”等名贵品种。每当花季从“烟雨楼台”下望,周围花香浓郁、万紫千红,前来观赏的宾朋络绎不绝,成为煦园一年中最华丽,也是最热闹的时节。
  从牡丹地南面的东西小径跨过水渠的小石板桥,又来到一个八角形的水池旁边。这个水池也有石雕龙口,池面浮漾着绿萍,水池两旁石台上的花盆里,是硕大的无花果树和棕榈,石台后各环绕着一列深绿的柏树。在西侧的柏树后面,小园地里种植着许多红色的蔷薇,它的花朵不似玫瑰那么鲜艳,但味甜香浓,是母亲腌制“瑰糖”的正宗原料。蔷薇地边的水渠旁有一排大桑树,每年我们除了摘食桑葚还采叶养蚕,盼着她吐丝好做墨盒垫底。
  绕过小水池向南,对面的假山下是一座八角形的亭子,亭高约三米,周遍约十六米,上面为筒瓦飞檐和绿琉璃顶,周围是木质紫红圆柱和雕花栏杆,前檐下挂着兰山金翼乾题写的横匾---“醉棋亭”。登石阶入亭,亭中设书根作成的棋盘面小桌和鼓形陶凳,后侧粉壁上有吴海舫画的“醉棋图”和父亲的题诗:“酒逢知己千杯少,棋不争人一着先;阅尽沧桑心事定,逍遥半日学神仙”。“醉棋亭”周围是煦园里环境幽美的小天地之一,亭前面对一池春水和满树梨花,亭旁背靠一带翠障的假山,并引向浓荫下夹种马兰的通幽曲径,花前月下这里既可饮酒、对弈,也可读书、赋诗,正如亭内柱上朱一民写的对联:“水声棋声读书声;花影月影佳士影”。这里也是煦园中的一景---“棋亭绿池”。“醉棋亭”后面的假山比较平缓,山上只有一些小树和缀红铺绿的枸杞丛,它们的小红果虽然很有医药价值,但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什么特别注意。沿着未经加工的石头铺成的小石阶登上假山,可以看到园外的田野、道路、树木和房舍,还能远望城西四墩屏山际的落日和幕鸦。
  从“醉棋亭”旁的马兰小径沿假山曲折向东,在距山麓不远的路旁有三间面北的修舍,几株红蓼在门口的小廊里牵藤引蔓、垂檐绕柱,而在对门的园地里则是茂密的艾草和菖蒲,他们与红蓼相映,别有一般清趣。檐下的横匾是父亲的老友邓宝珊先生写的“留云山馆”,廊柱上的对联是黔南谭克敏题写的:“此地半村半郭;其人不偏不倚”,既点出了煦园的特定环境,又称赞了父亲的正直风格。门廊内的室门上方,另有一面由于右任书写的横匾,于先生曾多次来煦园,他书写的“逍遥堂” 命题取自父亲“百岁逍遥致太平”的诗句原意。由于“留云山馆”地处煦园内园的最南端,而且坐南朝北,所以家人又叫它“南房子”,因为偏于阴冷,原先除了存放过大佛寺佛经外很少用于居住,以“虚室有余闲”来形容是很近似的。它背靠假山,景色特殊,也构成了煦园一景“山馆留云”。沿着“留云山馆”门前的小径东行,经过一口水井在折转向北,又踏上那条贯通南北的“宽路”南段。在这段路西侧的园地里,正对着“留云山馆”有一颗较大的枣树,往北是大片芍药花,它们植株整齐,形色如画,虽然没有牡丹的富丽,仍然给人们留下花团锦簇的美好印象。在芍药地的中央有一株特别高大的海棠树,它那朝上生长的枝梗之间密布着红艳艳的花苞,衬着发光的绿叶仪态万方,自然地成为这片花地的中心。在芍药花的北侧还有许多粉红色的月季花。这一片园地与“留云山馆”的景致形成了奇特的对比。路东道旁有龙爪柳、野野茶花等树木,但东侧园地的主体仍然是沿渠植种的梨树,包括东果梨、长把梨、软儿梨等不同品种。在它们以北是另一个更大的葡萄架,这里的葡萄个儿较大,颜色稍淡,但味道最佳。顺着这路再往前走不远,就回到那座分路的白石前,整整绕园子的西南部分兜了一圈。
  凡是客人们来到“煦园”,他们游园的路线一般是经过“寥天一室”或“坐春轩”门前,从竹林西端走上花墙小道再转入园内,有时也从“平炉”西门通过石桥入园。而我们自家人到园内活动一般是从“寿山堂”前的庭院出发的。如果由“寿山堂”堂前的石子甬路一直向南走,先要在低花墙的道口处通过一个三米远的高大金银花棚,花棚内绿荫蔽日,顶上和两旁开满了黄色和白色的小花朵,阵阵清香沁入肺腑。出金银花棚,左侧的园地里盛开着大哥从云南引种的唐菖蒲,它们宽宽的叶片簇拥着有长梗的淡蓝色花朵,呈现出一种异国情调。在金银花棚的右侧园地里,靠近低花墙也有一片种植草本花卉的花地,这里有柔嫩弯曲而挂着一串心形红白花苞的荷包花,也有橘黄色带斑花瓣内吐出细丝悬挂红色小花蕊的南薄荷,还有多株在露飘香的红玫瑰等等,引来了许多蜜蜂和蝴蝶。从金银花棚再往前走,西边园地里也种着一列牡丹,而路东则是一个大花窖。花窖深约四、五米,有南高北低的斜坡屋顶,南边地面以上是两米高的玻璃窗,窖内周围的台阶上存放越冬的盆花,偏洞内分别存放着水果和萝卜等。
  从花窖前另有一条往西的小径,可通过横跨水渠的小木版桥,再到那座作为分路标志的白石旁边。在这条东西小径与从金银花棚往南的路相交叉的地方,竖立着一块山形的大石,石前有一株全园仅有的樱桃树,它株形低矮,开着很多淡红色的小花,每年只结少量的樱桃,当我们问到为什么樱桃树和它的果实这么少时,妈妈只用“樱桃好吃树难栽”这句民间谚语来回答。绕过樱桃树继续南行,路东的园地里,除了几颗苹果树全部栽种着菊花,靠花窖的地边堆放着许多花盆,也主要用来移栽菊花的。在面对菊花地的东面园墙下有一座小亭廊,廊檐下由湘南黎丹书写的那面“悠然见南山”横匾,概括地暗示了这片园地的特征。在樱桃树以南的路西园地里,与那个大葡萄架相邻的是几个很小的葡萄架,不过上面结的却是甘甜的百葡萄,所以不到完全成熟就被孩子们摘食一空。这片园地的南端是大丽花最集中的地方,它们红、黄、紫等颜色的花朵虽然没有什么香气,但花形丰满整齐,而且开的又多又大,不得不用竹竿或葵花杆来支撑。
  在大丽花地对面的南墙下,隔着从“留云山馆”向东的小径,是高高的黄蔷薇(又叫黄刺梅),他的花朵不大而且枝梗多刺,但非常繁盛茂密,在点缀煦园景物的花树中别具特色。从黄蔷薇丛旁更向东走,在煦园内园的东南角有另外一座假山,它与“醉棋亭”后的假山遥遥相对。当初建设“醉棋亭”后的假山是堆土栽石,家人称作“土山”,而此处却主要是垒石而成,所以有被称作“石山”。石料是一种被称作“破山石”的青绿色不规则的石块。在园内向南和向东的路径终端,有巨石垒成的西山门,上书“小龛谷”,取自榆中龛谷的原名。循窄小的石级登山,山顶有一座茅草覆盖的小亭和几颗小松树,亭内有石块桌凳。在亭前既可乘凉和观赏园中景物,也可在附近天主教堂悠扬的钟声中遥望朝霞映照的皋兰山色。从小亭北侧又可沿着陡峭的石级曲折下山,在经过盘旋的石洞走出北山门。北侧的山下有一株较高的松树和一大片苇丛,母亲常用它的叶片来包粽子。后来小石山逐渐被苍苔青草所覆盖,它和山下的菊葡园形成了煦园中的另一处景致----“南山菊葡”。
  煦园在总体上除了外门内的车院以外,可划分为前园、内园和后远。假山南侧的“小龛谷”内,另有一个石门—南山门,通往刻着“煦园”绿字的内园后门。后园比较空阔,主要是一种种植果树和蔬菜的园圃,田畦之间都有小径可通。后园的北侧,背靠内园的“留云山馆”,有一座建筑在台阶上的房屋,取名“挹兰精舍”,是由赵守钰题写的。““挹兰精舍”下面原来有地下室,在抗战期间用来防空,当时可从“留云山馆“西侧的套间内下石阶到地下室去,而“留云山馆”东侧的套间又有门可通往“挹兰精舍”的室内。除此以外,后园还有几间零星房舍和一所老式的磨房。在后园的东围墙上,有一座通出园外的真正后门,门上的砖雕只刻着父亲亲自题写的“陋巷春长”四字,在当时后门外的吴家巷,只不过是煦园东墙与对面天主教堂神职人员墓地围墙之间的泥泞村巷,正所谓“穷巷隔深辙”,的确是个陋巷。
  煦园作为一个海内知名的兰州名园,从四、五十年代的全盛时期到“文化大革命”中彻底被毁的悲剧,令后人难以置信。即便在当时,由于偶然原因,我在夜晚常常会突然看到煦园已被夷为平地的现场梦境,那种感情上的刺激简直有如梦魇般的感觉。现在时过境迁,家中的亲人也有好几位已经同我们永别了,但对煦园胜景的回忆却仍然历历如在眼前,特别是每当游览其他园林,或是阅读有关园林方面的记载是,更是耿耿于怀。正如李太白的诗意:“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白居易也说过:“一夕高楼月,万里故园心”。所以趁自己还没有衰老昏愦,把它记录下来作为永久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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