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塞　林

爱是什么？爱是物理奔跑还是化学发疯？

　　民间总是传着一些别致的说法，什么"男人20岁是半成品，30岁是成品，40岁是精品，50岁是极品，60岁是样品，70岁是废品"之类。有人开我玩笑："你现在很快就是成品了吧？"我每次都答："是的，但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我所谓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指结婚。没有结婚的男人很难说是成熟的--这句话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以前不以为然："不就是结婚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登记领证，装修房子，然后昭告天下：现在可是合法同住了！集体宿舍住了多少年，有什么稀奇？只不过同居者改成异性了，但住久了同性异性也差不多。经历这么一个过程跟成不成熟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不这么想了。结不结婚恐怕确实是很不一样的。最本质的区别是：未婚者对于婚姻的乏味程度缺少体悟，脑子里还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最普通的一个想法是，以为夫妻两人还会经常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甜言蜜语，一起牵手散步，一起灯下读书……而已婚者对于未婚者的心理优势就建立在这儿，他们会用一种"毕竟是小孩啊"的怜悯目光注视着我，说："你不结婚是不知道的……"这样的话我已听了无数遍，每次听到心里都很火，但又无可奈何。听多了，我甚至于也会附和他们一下："结婚嘛，就这么回事！"我说的也不全是敷衍之词，因为我为数不算少的同性异性朋友当中，几乎没有一位的婚姻生活是值得我羡慕的，而他们自己往往也毫不掩饰对于婚姻的厌倦。我得承认，经历过或正在经历如此无趣的两性生活的人，有理由比我更成熟。
　　我发明的格言：当一个人越来越少提到"爱"时，他就算成熟了。爱是什么？小孩子的玩意儿。大人管它叫"生活"。
　　从理论上说，婚姻确实是爱的一种稳定的表现形式。可是，"爱"这个东西就像电子，是极活跃的，一直处在匆匆忙忙的运动状态，在不同的轨道上急急奔跑，而且还会逃逸；或者像有位作家说的那样，爱是"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不管爱是物理奔跑还是化学发疯，都是不能稳定下来的，稳定即死亡。
　　劝我别结婚的人多起来了，其中有的是已婚妇女，作为朋友给我忠告。她们的说法往往是这样的：一、"你要结婚可以，但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只要有半点勉强，以后就会成为百分之百的勉强，跟那长江的'管涌'差不多，所以务必慎之又慎呵！"二、"干吗要结婚呀？我可羡慕死你了，你现在自由自在多好，可以随时去旅游，可以想辞职就辞职，不想工作了可以拿着你那点钱去找个大学读点书，你不知道结了婚有多烦！结了婚你就别什么志趣什么选择了，当家庭主夫去吧！"三、"哪怕从珍惜感情的角度考虑，我也劝你别结婚，结婚以后，双方都认为对方待你好是理所当然的，顶尖的龙井茶也被'咕咚咕咚'大口饮光，根本不懂得去细细品味。婚的话，是绝不会再钻进婚姻里去的！"
　　这样的话所以，干脆喝白开水得了--婚姻就像是白开水。"还有人则说："当然喽，你没结婚总还是要去尝试的，'围城'嘛！城外的人想冲进来，没办法。不过，说实话，我如果离听多了，我也有点不愿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做"成品"了。可是，来自老家父母的金牌令箭确是一道又一道。年龄越是向30岁逼近，越是不敢回家，对那句古诗"近乡情更怯"的体会已经比诗人自己还深了。不敢回家，一怕妈妈的口水，二怕小孩的称呼--人家已经从叫"哥哥"改叫"叔叔""伯伯"了。于是，抛开那些已婚妇女的忠告，老老实实考虑结婚吧。安慰自己：人生是有阶段的，到一定时候不止对自己负责，还要对他人有一个交代……

　　如果"孤独"是强加给你的时候，你只有痛苦，也会明白"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个意思

　　当然，对婚姻的渴求也是源自内心的，是一种需要。如果说迟迟没有走进那门槛，无非是因为对婚姻的期待偏高。作为一个接近30岁的人，我比较理解在婚姻门槛外徘徊者的心理：其一，"我"孤独多年，就希望找到一个比较完美的妻子，现在随便找一个的话，这么多年不是白等了吗？其二，"我"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呆着，过不随便被打扰的生活。30岁跟20岁的不同之处是：不再把恋爱当作一种冲动，也不会视之为一种经验，以前是成也好败也好、爱也好恨也好，都无所谓，都很宝贵，都是积累，看着人生的履历慢慢地厚起来，而自己作为男人的骄傲因为女人而得到培育，感觉多好！反正精力充沛无处发泄，投入地疯狂一回吧……现在不行了，一是经常会感到累，二是会"有点烦"，跟一个女孩子连续在室内呆上十个小时以上就会烦，向往回到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旧时光，虽然明知这么想很自私；其三，离结婚越近，越会意识到肩上的责任之重，越会对未来的妻子左右挑剔：本来温柔娴雅挺好，现在无端欣赏热烈活泼的女孩；本来小巧玲珑最可爱，现在婷婷玉立最动人；本来很不愿想到前女友，现在想她当妻子是不是更合适？男人会冒出如此种种卑劣想法，乃是人性使然，一点办法也没有，而这一劣性在30岁男人身上体现得最重。所以这个世界上不但会有"逃跑新娘"，还经常会有"反悔新郎"--感性涌动时说"我们结婚吧！"这主要发生在喝酒以后的晚上；理性发达时则开始后悔自己轻易作出的承诺，这主要发生在一觉醒来的早晨。
　　尽管30岁男人会有如此复杂可笑的心态，但总体还是向往婚姻的。对30岁的男人来说，不以婚姻为目的的恋爱是不太有意义的，除非他是个道林•格雷式的花花公子，或者是个"阔少爷"--最懂单身汉心理的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有个小说叫《阔少爷》，阔少爷安森有很多钱，有两次接近实现而终于错过的婚姻，29岁的他肯定自己永远不会结婚，他不断地跟处在动人花季的少女谈情说爱，藉此证明爱的存在，作家在小说最后以一种怅然的笔触写道："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女人，她们会把她们最灿烂、最美好、最珍贵的时刻用来培育和保护那珍藏在他心里的优越感吧。"对我们这样的穷小子来说，并不想去掠夺少女们的花季来增加什么"优越感"，我们只想有一个家，有一些小小的烦恼，也有一些小小的快乐，日常烦恼乃是日常快乐的代价。有了一个家，孤独是会消失的。"孤独"有时候是个好东西，但30岁的男人肯定已经受够了那滋味：计划中的孤独是可爱的，是浮生半日闲，是轻柔背景音乐中的一本书一杯酒，是一份对远方朋友的思念，是几丝怀旧几分乡愁，甚至有几分故作姿态；可是正如有人所说，如果"孤独"是强加给你的，你只有痛苦，也明白"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个意思。男人要的是老婆出差三五天的那种小孤独，不要前后四顾茫茫不知何所自不知何所之的那种深度孤独，后者很容易令人颓废。就让我们在岸边玩玩吧，不要在海上游得太远潜得太深……

等你吃得起上好牛排的时候，牙齿已经掉光了

　　"30岁"真的让人想起很多。我现在见人就叹一口气，然后说："30岁喽！"我简直一点也不为自己拥有的自由而欣慰。我说我还想"逃避自由"哩！在许多人看来，男人30岁而未婚是幸运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问题是30岁单身汉常常是什么都不想干，身心疲惫感特别强。当然，百分之百的30岁单身汉都会告诉你他对目前的状态挺满意，"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啊？有什么理由结婚吗？"
　　读到过法国画家雷诺阿的一句话，印象特别深刻，他说："等你吃得起上好牛排的时候，牙齿已经掉光了。"我一直认为这是人生当中最可悲的一种体验。30岁单身男人的"错过"之感可能是相当强烈的--错过花期，错过人生中那些新鲜的激动、生涩的紧张和初次担当的成熟感。26岁男人和33岁男人对于"新娘"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26岁时会感到自己因此而长大，33岁的男人会因此而觉得自己受束缚了，甚至老了，诸如此类。人生无法重来，错过的机会或许还会出现，但在岁月中被砥砺粗糙的感觉却永难回复如初。
　好　像说得沉重了，其实大可不必。30岁还是很精彩的时候啊！与相爱的人分享自己的30岁，感觉也很不错。到时候就一起相守吧。成龙和陈淑桦唱道："让我把生命中最闪亮的日子与你分享……"唱得多好！生命中最精彩的部分一定要与爱人分享，否则"错过感"会更强。只是在我把这个道理想通后，这半年来腰部赘肉增多，啤酒肚也出来了，心里感到一阵恐慌：完了，难道将与老婆分享的是这样糟糕的身材吗？还敢说什么"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什么"成品"呢！以前的腹肌上哪儿去了？以前的"鲤鱼打挺"还行吗？难道我亲爱的老婆只能从相册寻找我那曾经俊朗的脸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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